人氣都市言情小說 紹宋-第三十四章 擊劍推薦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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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且说,因为西湖存在的缘故,杭州城的格局素来是与他处不同的,比如州城狭长,又比如说州城正经西门涌金门外往南有一片空地,本该是城外规制,放在别处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城内繁华,但实际上,此地因为挨着西湖,可以遥望苏堤、雷峰塔,又是护城河通往西湖的闸口、码头所在,所以素来是酒楼林立,商贾辐辏,简直比城内还要热闹几分。
而如今,既到了建炎八年的冬日,汴州赵官家南巡,因为看中西湖盛景,直接在州城西南、西湖东南的凤凰山上吴越旧宫长久驻跸,使得此地实际上成为了整个帝国南方的政治中心,却是使涌金门外愈发繁花似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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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别的,只是往来谋划建立地方公阁制度的‘以备咨询’们,十个里倒有八个都是家底厚实的江南老贵,随便打赏一点,便足以让市井奔走之辈多一份嚼裹了。
何况,除了这些人,还有出入不停的全国各地官吏、信使,以及在凤凰山周边陡然多出来的数千御前虎贲,都是要消费支出的,却足以使这涌金门外的繁华更上一层楼了。
那么回到开头那首诗,据说正是某个不知名的骚客吟出,因为自家没有能入公阁,所以题到了涌金门外的某个酒楼上,以此嘲讽那些整日以为入了公阁有个政治待遇便算出仕的‘以备咨询’们。
没错,这是一首嫉妒‘以备咨询’们的酸诗,而且还被武林大会结束后第二日送李纲李公相归乡后,顺便来到这栋酒楼看雷峰夕照的赵官家给御目所及了!
为此,这栋历史据说已经有了五六十年的正店酒楼昨日专门更名楼外楼,生意也瞬间跃居西湖第一……不知道多少闲人骚客,专门下午来登此楼外楼,专学赵官家看什么劳什子雷峰夕照。
真的是什么劳什子雷峰夕照,须知道,自打十几年前方腊起事中雷峰塔被官戝两家趁势给毁了以后,整个塔就破破烂烂,再无往日盛景,也就是赵官家这等审美奇怪的人会专门指着一个破塔,说什么不愧西湖盛景。
闲话少说,这日下午,天气晴朗,本该又是一个楼外楼被挤爆的日子,却并无多少贵客登楼。反而是景观本身所在,却并非观景之处的,如今改名叫夕照山的雷峰塔下一时人头攒动。原来,今日下午,无论是‘以备咨询’们也好,还是其他来寻仕途的士人豪客,却都是直接蜂拥到此准备观摩仪式……内制吕本中奉旨出行在,来此立碑记录当日建炎武林大会的盛况。
“确实,也该立个碑了。”
眼看着吕本中在雷峰塔下遥遥说着什么,根本挤不过去的两个年长士子只好在夕照山外围拢手闲聊。“官家一席话说得李相公自请归乡,以保长久名声,也说得张九成起了为王前驱之心,转而入仕东京,只是为这二人便值得立一个碑,以作定论。”
“这也是得逢圣主,李伯纪方才能有这般好结果,张九成方才能有这般好际遇。”旁边之人随之感慨。“一介白身,四十不惑了,居然能因为奏对而白身跃居侍郎,位列秘阁,这种事情放在建炎之前,哪里能见得到?”
“谁说不是呢?”之前那人也随之喟然。“只是可惜,张九成这般际遇终究只有一人,便是公阁中其余得了出身、差遣的人也只苏白李韬等区区十余人,而这地方公阁若成,具体什么章程,能有何等位阶,能做什么差遣也都还有些含糊……莫非真如那个浪荡子所题讽诗一般,纯粹是个空名,官家一回汴州便直接废弃的吗?”
“不至于。”旁边一直认真听这二人议论的又一四十来岁的中年士人忽然插嘴,而此人操着本地口音,俨然两浙人士,却居然是个佩剑的,也是怪异。“官家此番南巡,为李伯纪申名,提携张九成都只是随手为之,关键还是推永不加赋,以及摊丁入亩这种大政来的,此二法若能成,则江南百姓怨气消解,底下许多腌臜不堪之事也能涤荡一二,北伐前安抚江南的大任也就算成了……”
“可这与公阁权责有什么关系吗?”之前那人依然不解。
“当然有。”这佩剑中年士人当场笑对。“欲行此大政,尤其是摊丁入亩,根本上是要让原本贫苦百姓出的钱转到那些在地方上有钱有势的形势户身上……而若想要压制形势户,依着本朝惯例必然要借助士人之力,拉着士人去压这些形势户;除此之外,官家与吕相公虽然一贯强硬,以至于宣扬要调御营大军南下,可官家也好、吕相公也罢,谁愿意真的逼反那些形势户?所以不免还要收拢一二……至于如何收拢,却还是那句话,凡事必有初,只看这公阁建立之初是为了什么便晓得了。”
“我懂了。”不待那二人回应,旁边又一名一直没吭声的中年士人忽然也出声参与进来,然后,居然也是一个佩剑……东南这地方,还是大宋朝,一下子遇到两个佩剑士子不免让人啧啧称奇。“仁兄的意思是,官家虽是天子,奄有四海,但除非是被逼到无奈,否则也不好直接以力压人,还是要尽量讲规矩的……所以这公阁一定是要常设,且一定会有一些真正议事、且通达御前的法门,甚至说不得会有一些特定的差遣专分下来。”
“不错!”第三位士人,眼见着对方是个懂行的,而且跟自己一样是个佩剑的,当即大喜。
“而若如此,咱们便该使出些手段来,对下使江南安稳,不给朝廷添乱,以免酿出祸事;对上却要去劝谏官家,不必真的遣大军南下……再来一万乃至数万御营兵马到了东南,那才是万马齐喑呢!”第四位士人见谈的对路,赶紧扶剑上前,然后拱手相对。“敢问仁兄姓名,何不联名上书?”
“两位且住,为何……”原本开启话题那二人愈发糊涂,却是对视一眼后觉得自己二人根本跟不上这后来二人思路,偏偏对方得出的结论又让他百爪挠心。“这联名上书又……”
“此事简单。”最开始插话的佩剑士人随口而笑,稍微解释。“无他,两位贤兄还记得官家之前上楼外楼吃酒吗?官家御驾亲临,不付钱也行,但随行邵押班偏偏照样付了钱,这便是更妥当的举止……而官家如今要让地方豪右替贫民出钱,便不免要拿权责位阶来换士人归心以压制豪右,并稍微给豪右一些出路,换他们不必反应过激……而这个公阁,便是官家付账的所在。”
最开始那二人恍然大喜……原来这公阁是官家拿位阶跟自己这等人做买卖的地方,这么一说他们自然醒悟。
随即,四人赶紧通了姓名,那开始两人只是半生没个说法的寻常废物士人倒也罢了,这第三人却居然是越州名门陆氏出身,唤做陆宲,第四人却又寻常了一点,只是婺州一个落魄士人,唤做陈益。
四人通了姓名,自然公推陆先生来做这个领头的,准备上书言事,对官家表表决心,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官家这个买卖中得点利市……然而,四人刚要细细讨论一二,却又闻得前方破破烂烂的雷峰塔下立碑处一阵喧嚷,问了好一阵子才弄清楚怎么回事。
原来,那内制吕本中出面立碑纪念了之前的建炎武林大会后,便直接抛出一事,说是官家决心在江南一直驻跸到此间摊丁入亩大政成功才回京,却是有心以行在为根基,临时创办一份行在邸报,乃是让他吕学士代办,却正要公阁中的懂原学、爱国家、忠陛下的三好名士们帮他一起来做这个差遣……江南渴望邸报不知道多少年了,此言既出,忍不住便有些士风潦草之辈不顾体统,当场自荐,继而引发了骚动。
离得那么远,四人当然只能干看着,不过他们四人也都不是什么文采风流之辈,而且吕本中这个举止明显验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官家确系是要对东南士人、豪右进行一定的政治收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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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四人面面相觑,反而一起坚定了要趁此良机登上凤凰山的心思,于是转而后退,准备回到下榻之地,稍作议论……这其中那陈益因为家中有些败落,只在城外乡间租了农户闲房居住,然后又被陆宲请去自家别院同住,渐渐了解到对方类似的苦衷与波折,再加上对方也是个难得的习武士人,二人一起议论时事、击剑读书,居然立即亲近起来,却是不必多提。
而两三日后,随着陆宲大笔挥过,勉强凑了一篇奏疏,还让自己侄子帮忙看过错别字,却是正式上奏了。
而文书抵达凤凰山,因为通篇都是在扯摊丁入亩之事,却是理所当然的被仁保忠分类后送到了御前。
而赵官家看完,果然心中有了点波动,复又在隔了一日吕颐浩、许景衡例行来凤凰山做汇报时,提及了此事:
“若朕理解不差,这文书意思大概是讲东南士人会尽力配合大政,希望朕不要派御营大军南下吧?两位相公以为如何?”
“臣以为此言中肯,就眼下来说,江南士人、豪右多少还是知趣的。”许景衡看完文书后,第一个发表了意见。“包括眼下针对寺观的田亩清查,都还算顺利,未必就要发御营大军南下金陵屯驻……”
这里多说一句,无论是要摊丁入亩,还是要永不加赋,前提条件是必须要进行统一的土断和大规模田亩清查……土断是统一清理整备户口,田亩清查就是检地,这是任何大规模赋税改革的必须前置条件。
而赵官家在武林大会上下定决心以后,李纲又放下一切彻底告老归乡,便以吕颐浩、许景衡这两位相公为主导,进行全面的土断和少部分从寺观开始的检地活动。
“寺观是寺观。”回到眼前,满是乌啼声的凤凰山行宫内,吕颐浩果然对许景衡不以为然。“寺观那里,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道门素来为皇产,可以随意捏扁揉圆,而沙门到底又是光着脑袋的,一望便知,躲也躲不掉,他们便是不满,也最多是耍滑弄奸,如何敢真的对抗官府?但寺观之后,便要从两浙开始大举全面检地,此举无异于从那些形势户(豪右)口中直接夺食了……那届时万一出了祸事,官家只有三千兵在凤凰山,谁敢担万一之责呢?”
最后这话,明显是提醒许景衡,你只是个退休返聘的,我才是正经的东南使相。
对此,许相公犹豫了一下,没有正面回应吕颐浩,而是直接拱手朝赵官家言语:
“官家,自古以来豪右容易生祸是对的,当今之世不能忘兵戈也是对的,但两浙与江东(江南东路)这个地方,素来富庶,且读书人居多,再加上城多而乡少,官家、吕相公又直接在此监管,堪称多服王化……这封奏疏便是证据……那若说在两浙检地便要造反,臣大约是觉得有些过虑了。”
“许相公的意思是……”赵玖当然看出来这两位相公从来相互看不顺眼,却是抢在吕颐浩反驳之前插嘴言道。“可以让北面兵马做好准备,但须稍缓?或者离远点,如在扬州或者淮甸屯驻,暂不渡江?”
“臣正是此意。”许景衡恳切拱手。“官家,此事若能不动兵戈不出乱而为之,对江南民心也是一种抚慰,更能使中枢权威在江南稍滋,否则便是拿兵戈压了下去,怕也是会如方腊之乱一般,让东南对国家起了隔阂……方腊之乱,西军平叛,为祸甚于方腊,以至于东南士民闻官军而色变,后来李纲李相公引发东南军乱,久久不能平,更让东南添了几分对军务的抵触之心……故此,如非不得以,臣以为不必加大军至两浙。”
赵玖一言不发,直接看向了吕颐浩,显然是多少被许景衡说服,但依然要尊重吕颐浩的姿态。
且说,方寸之间,两位相公便已经切磋过去了。
吕颐浩想强调自己是正经相公,对方却是个返聘的,却不料许相公正因为自己是个返聘的,反而根本懒得理会吕相公,却是让吕颐浩想不留隔夜仇也不知道怎么整,已经浑然落入下风。
不过,吕颐浩到底个做事的人,沉默了一阵子后,还是缓缓点头,于乌啼声中下了定论:“陛下,两浙和江东(江南东路)其实臣也不是很担心,因为此处的读书人远比形势户多,便是形势户也多有文风,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倒也不必怕他们……可两淮、江西、福建路又该如何?这些地方有的是民风剽悍之所,也有的是淫祀巫道,谁知道会不会出祸乱?故此,臣以为官家最少要让一万以上的御营大军到江北,且要备好船只,做好一切准备……而且一定要军纪最好的御营前军。”
“那就这样吧,正式发明旨,让御营前军副都统王贵领一万军到无为军屯驻,他们曾经此处行军北上,也算熟悉地方。”赵玖旋即拍板。“而吕相公辛苦些,务必让无为军当地官府老实一些,不要闹出当日虔州平叛,不许御营军士停留,不给供给的事情。”
“臣省的。”吕颐浩当即微微欠身。
“两位相公既然来了,关于摊丁入亩之事,可还有什么言语要提醒朕吗?”赵玖想了一想,继续问道。
“有。”许景衡正色言语。“臣想问官家,自唐时以来,租庸调制便是成例,此间充当丁身服役钱的乃是丝绢,而丝绢与田租的粮食加一起,正是小室小户男耕女织所成,所以能够长久。但摊丁入亩之后,百姓少交的丝绢要转入形势户中,可形势户中哪来的这么多丝绢?而本身没有丝绢,无论是买还是直接收钱,都不免有缺银铜之忧。更不要说,若从统一制度,防止滑吏骚然百姓的方向来讲,便是普通小户,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之后,也该一起废除丝绢之收录,转收钱粮……可转收钱粮,却又相当于逼迫百姓将丝绢卖出去,届时又被形势户、豪商压价,这又该如何?”
赵玖听着对方叙述,脑中却是本能想到了又一个词汇,那就是一条鞭法。
只能说,自古以来,那些重要的改革都是历史的必然趋势……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大宋朝缺贵金属是缺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仅仅靠从日本搞得那几船贵金属置换贸易,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更不要说,许景衡最后的提醒也是对的……任何逼迫老百姓参与到非正常贸易的行为,都会使得老百姓平白被多剥削一次。
所以,现在这个一条鞭法,也就是在自家脑子里转一圈,真要搞了,真就是自寻死路。
然而,做了七八年天子的赵玖也不是什么初哥了,稍作思索后,却是咬牙相对:“对此事,朕也没有太好的法子,但有两个原则……所谓原则,便是说如原学中的基本现象法则一般不可动摇的条陈……其一,无论如何,不能本末倒置,让给底层百姓减负的仁政变成恶政,所以能把麻事推给形势户便不要老百姓麻烦;形势户朕不管,贫民小户那里实在不行还继续收丝绢便是。其二,无论如何,这个永不加赋和摊丁入亩的大政一定要推行下去,不能让事情因为这种衍生麻烦而起了畏缩之心,弄成旧党攻击新法的局面。”
许景衡赶紧笑对:“官家想多了,臣没有此意……”
“未必一定要统一换成银铜,可以定下死律,使粮、丝、钱三者同位。”就在这时吕颐浩忽然冷冷插嘴。“一匹布便是两贯钱,也是大约两石新米!最起码在两浙,这个价钱,没人能说不公道!而若钱、粮、丝能互通,缺银铜便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赵玖和许景衡齐齐一怔,然后反应不一。
前者一时大喜,后者却一声叹气,立即摇头。
“每年征税时,各路经略使司出面,以之前一年钱粮丝的平均价格进行调整,给出一个公道价。”赵玖赶紧对许景衡解释。“若遇灾祸,便废弃此类通价,划出灾区,专门应对……不瞒许相公,朕在东京,林尚书便与朕说过此事,乃是要统一计量,计算国入,只是国家还在打仗,不好仓促推行,但如果能先以最主要的钱、丝、粮合通,便也算是一个大大的进步了。”
“臣不是说不好或者不行。”许景衡见到赵官家误会,赶紧解释。“臣刚刚其实也是要说这一策以作备用,甚至还想过,允许现在到战事结束之前,让百姓以粮、丝购入国债……毕竟,粮可以做军粮,丝可以做军资,士卒也不会有怨言,还可以反过来用国债的信誉来稳定粮丝的价格……”
赵玖一时愕然:“这种良策,许相公为何不早早直接说起?”
“因为这种事情治标不治本,最多是个备用的临时策略。”许景衡认真以对。“请官家想一想,若长久用这种策略,时间一长,遇到一个蔡京当政,一个朱勔做经略使,谁能想到他们为了搜括地方会在这种定价权略上面做到什么程度呢?而大宋之广阔,全国统一定价又对很多地方不公平,所以,终究还是要银钱通畅,使民间自然流通丝绢、粮食才对。”
赵玖恍然点头,却是先看了看吕颐浩,又看了看许景衡,然后一时苦笑:“如此说来,许相公早有准备,只是想提醒朕,欠债终究还是要还的?”
许景衡微微欠身:“臣只是略尽人臣之道……没有指责陛下、朝廷还有吕相公的意思。”
赵玖随即再笑。
而吕颐浩却忽然出声:“官家,既然已经有了决心和备用方略,便该放手去做了!北伐之后的事情,就等北伐之后再说,此间事本就是为北伐而起的!”
“正要借吕相公之清厉!”赵玖随即一振,然后复又想到一事。“既然要这般做,这上书的四人是不是可以给个差遣,做个姿态?”
用政治权力收买士大夫与豪右形势户,以减轻推行赋税改革的阻力,对赵官家和宰执这一层是一种不言自明的事情,况且吕颐浩虽然对同僚和下属苛刻,对待官家多少还是有些讲究的,当即便颔首应声:
“这四个人臣都知道根底,陆宲乃是越州人,宰执子弟,早年从郡县开始,做过知县、通判,甚至做到过提举京畿茶盐事,还曾在靖康中守住过陈留,算是有足够实务经历的……臣以为不妨大方些,给个通判,让他去身体力行来去清查田亩;至于陈益,他父亲虽只是个读不下书的地方豪右,但终究也是以勤王之资死在靖康中的,多少算是个功臣子弟,可以给他父亲一个说法,再发为一个知县,也必然会对朝廷感激涕零;倒是其余两个,本就是混沌之辈,让他们跟着吕学士去办报就是了……”
赵玖微微颔首,但不免好奇:“从文书上看,这陆宲、陈益最起码是明白人物,且吕相公说他们是什么宰执子弟、功臣子弟,却为何落到要在公阁里寻觅呢?”
吕颐浩扭头看了看许景衡,一声不吭。
此番占足了上风的许景衡被看的发毛,当即反问:“吕相公何意?”
“好让许相公知道。”吕颐浩微微拱手。“这陆宲之所以落到如此田地,便是许相公你和吕公相(吕好问)的作为了……”
许景衡茫然一时。
而吕颐浩倒也不卖关子,直接再度拱手言道:“陆宲自东南转官,曾在六贼之一朱勔麾下做过事,靖康之事起,太上渊圣皇帝登基,吕公相与许相公骤然得用,深恨六贼与新党,却是一面努力抗金,一面在朝中行瓜蔓抄,将刚刚挡住了金人的陆宲兄弟给认定了是奸贼一党,然后一笔划掉,撵出了朝廷……可怜当政相公亲手划掉的人,哪里还敢求前途,尤其是往后多少年,吕公相与许相公愈发如日中天,便也只好在三四十岁的光景弃了仕途,从此赋闲七八年,据说整日在家只以击剑为乐,他几个侄子,大的十几岁,小的还不到十岁,全都号称神童,却也被他逼着整日在家中击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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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衡目瞪口呆,却居然不能驳斥……因为这破事他肯定是干了的,但偏偏这破事正是他和吕好问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政治污点。
从靖康期间到建炎前期,这俩人始终不能脱党争之窠臼,尤其是他许景衡,当时退得早,自以为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却不料不如吕好问捡起原学,日渐成了半个圣人不说,今日照样被抓回来,干他之前一直害怕的抵触的‘推行新法’……当然了,吕颐浩这辈子恐怕也不知道,自己没能如中枢主政,全然是某人‘肺腑一言’的结果。
这命运啊,也真是奇怪。
“至于陈益父亲嘛。”就在许相公心思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的时候,稍微舒坦了点的吕颐浩继续在乌啼声中拢手叹道。“倒跟许相公无关,而是跟官家有些关系……”
这次轮到赵玖愕然了。
“他父亲也是命不好,国家有难,家中既是豪右又是半个士人,便干脆捐家从军,结果到了东京,也没什么眼光,居然投了刘延庆,然后一命呜呼……”吕颐浩难得感慨。“刘延庆既死,然后刘光世也死,朝廷后来便是计量功臣,也要稍作避讳的。”
赵玖一时尴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用陆宲倒也罢了,他兄长陆宰却是不能用的。”吕相公继续提醒。
“哦?”赵官家赶紧应声。
“靖康中,陆宰被任命为京西转运副使……居然不敢去……若是用他,刘汲刘相公那里,却不知道如何交代了。”吕颐浩微笑以对,却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赵玖连连颔首,从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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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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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三天的猪肉涨价之后,西湖问政大会正式开始了。
而因为杭州古称武林,当今天子又是建炎天子,所以这次大会早在长达三日的东坡肉涨价风潮中便已得了个诨名,唤做建炎武林大会。
但不管叫什么名了,都不耽误西湖一时人头攒动,士民百姓踊跃至极,以至于始作俑者赵官家都有些惊愕。
其实,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简单到不言自明,那就是虽然南方地区顶尖士大夫迭出,可那只是这些士大夫的个人成就,却不耽误自古以来南方作为一个整体就一直处于政治洼地,南方群体从地域上而言就天然处于政治劣势。
与之类似的,还有蜀地,而一江之隔的两淮,政治地位就要高上很多。
这种情况,从大宋建立开始就很明显,彼时作为被征服的南方一开始就是统治者天然不信任的区域。等到了靖康之后,建炎天子首开问政风潮,大幅度让渡皇权,宰执与六部九卿实权大大增加,公阁、秘阁成员的政治地位渐渐竖立,太学问政也已经成为国之重事,而南方依然因为远离首都,跟这些事情无法搭边,这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政治疏离感与政治饥渴感。
与此同时,偏偏经历了靖康之变后,两河俱失,中原、关西、京东俱损,南方在国家内部的重要程度变相大幅度提升,而且国家还需要北伐,这就更需要南方的财力物力支持。
这种情况下,矛盾也自然就出来了。
而这个矛盾也正是南方士大夫群体渐渐跟失意道学、赋闲下野官员合流的一个基本背景……按照大家的理解,赵官家此番南下,就是为了化解这个矛盾的。
所谓政治协商大会,就目前来看,无疑是仿照着太学问政这个成例搞出来的一个化解矛盾的好方法,最起码形式走对了。反对派嘛,也是少数,大家本意上还是心向朝廷和陛下的,把江南抖一抖,团结起建制派,局面还是大好的。
话说,可能是因为江南十月小阳春的缘故,一场初冬小雨之后,非但没有降温,反而有些气候和煦的感觉,这种时候,随着大会正式召开,西湖畔的诸位热情不免更加一筹。
第一日的时候,很多都是集体上书,而这种集体上书却很有意思的多以地域来划分,通常是一个州郡内的宿老名士带头,而上书的形式也都文采飞扬的一整篇文章,但细细看内容,却多是一些老生常谈甚至于大同小异的东西。
第一条一定是要赵官家亲贤臣远小人,接下来一定是要厚德载物,一定崇俭去奢,一定要广开言路,一定要善待百姓,一定要兄友弟恭……
这当然都是很正确的建议,但每当赵官家当面认真问他们谁是贤臣谁是小人时,他们却往往表现的一塌糊涂……最少一半以上的人是怯场的,当面把文书交上去以后就在赵官家和三位相公跟前摇摇欲坠,一开口就口吃语塞;而即便是另一半能维持姿态回答问题的体面人士,也多在说了几个名声比较好的大臣后变得顾左右而言他。
开什么玩笑?
虽说南方因为加税的事情对几个当政的宰执都有怨气,可你让他们当着吕颐浩的面说谁是小人,他们也真不敢,吕相公没有隔夜仇这名头,东南士民比中枢印象深刻的多!
便是隔空说首相与枢相的不是,难道就行了?
说尚书也不行啊!没看到那个说尚书的侍郎直接被赵官家弄死了吗?
不如不说。
至于崇俭去奢,赵官家细细去问,他们也支支吾吾,大概是觉得官家在东京挖鱼塘那事太匪夷所思,他们又没见过,所以未必是真的,但真要当面这么讲,又不免尴尬。
至于官家所穿的大红袍子也是半旧的,那就更不好说啥了。
谈起宽刑仁恕,赵官家再问他们之前《刑统》具体修改的哪里不到位?他们甚至不知道早在尧山之后,为了安抚老百姓,《刑统》就已经朝着宽恕这个角度大修过了。
其他的也多如此,真看文章,大概就是写的很棒,真问细则,往往是说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来。
不过,即便是对于这样的文书,赵官家也多只是一笑,然后便让两名一看便是富贵面相的翰林学士出面,堂而皇之的依礼认真收下文书,同时还会亲自避席给对方赐下座位,乃是要这个带头之人在随后的问政过程中‘以备咨询’之意。
除此之外,文章写得格外好的,或者应答还算体面的,一般还要问问有没有功名出身?如果没有,那自然会当场赐下一个同进士出身。举荐的人物如果是就在江南的在野人物,还要发出‘赤心骑’去征召,邀请对方来现场奏对。
且说,一开始的时候,随行的三位相公里,吕颐浩对这种事情是很不满的,他就觉得这种环节没啥意义,而李纲虽然没有反对,但他没反对只是因为他政治起势就来源于太学生伏阙,所以不好直接反对,实际上他对这些步入中年早已经朽掉的士大夫非常看不上,认为不如直接召一些年轻人以及知名士人来问。
但很快,随着这种形式主义大于实质内容的上书成为风潮后,李吕二人立即就意识到了赵官家这般作为的真正意义了——意义其实就在问政本身上面。
下面这些士大夫,又不是什么阴谋集团,看他们组团上书的模式就知道,还是根据地域组团,因为这年头他们想串联都无法越过地域这个限制,送上来的文书也多是和稀泥,明显是中和了地域内部综合立场的废话……再加上他们本身都是儒家士大夫,又不大可能真因为那些赋税导致什么切身的经济压力,那哪来的那么多怨气?
这个时候,赵官家来到杭州,对他们展示出一个态度,给予他们一定的政治待遇,本身就能够达到拉拢和舒缓对立气氛的目的。
所以,即便是这种明显形式主义的问政,也依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成功……很多人一辈子没见过皇帝,也考不上进士,这次能代表一个州、一个军,领着一群家乡子弟见到赵官家,当面提出意见,哪怕话都说不利索,却依然还能从形式角度被接纳,并得到礼遇,恐怕已经是人生巅峰了。
而既然借着赵官家这个天子的肩膀到了人生巅峰,那么自然要改变立场,成为标准的建制派,转过身去,谁当他的面说官家不好,那一定是要愤然辩驳的,谁要是说朝廷哪个策略不行,也一定要苦口婆心说出朝廷的难处,为朝廷大略进行辩解。
到了第二日,哪怕是一开始没有类似准备的地方州郡,也以及仓促聚集起来,推举名士,并连夜写好文书,代替地方行此方略……以完成这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就这样,一连两日,赵官家和三位相公几乎是见完了两浙路,大部分江南东路、福建路,少部分两淮路的‘提案团’,很是满足了相当一部分士大夫的虚荣心,也让杭州城内的歌功颂德之声渐渐明显起来。
似乎一场团结的大会将会胜利闭幕。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
从第二日下午开始,就开始陆续出现了一些像模像样的上书,很多真正想讨论实际问题的人也随之现身了。
比如说之前的江阴文士苏白、李韬二人就带着一群常州年轻士子单独上奏,写了十几条事情,全都是具体举措。
其中,建议集合东南海船,将‘御营十万众’从沧州登陆,直取燕云这种话,当然是典型的书生之见……真把御营十万大军送到那地方,就是一个丧失后勤被围歼的命运,蛙跳战术也不可能跳这么远,何况东南方向已经很疲敝了,再强行征船说不得就会把海商逼成海盗。
不过,关于在各地设立地方公阁,如三舍法那般层层传递,以广开言路的法子,却与赵玖来之前跟宰执们讨论的条款不谋而合。
故此,赵官家当即赐予二人同进士出身,并授予秘书郎职衔,要求二人联合那些‘以备咨询’的地方士大夫首领们,一起从东南开始,筹措此事。
这件事情,进一步引爆了西湖畔的热情。
可就在大家准备继续踊跃发言之时,当晚却又有旨意传出,官家已经连续两日召见士大夫了,其余商贾僧道,以及市井农工一直都没有机会觐见,故此第三日、第四日,官家将暂停士大夫的觐见,转而召见那些人……第五日再恢复问政。
这个旨意,堂而皇之,也不好反对。
然而,退休的许景衡许相公此时却表达了一定的忧虑……他害怕仅仅再留下一天给士大夫,还空出两天的闲期,再加上赵官家和气的态度,很可能会使得一部分真正有怨气的士大夫们趁机完成串联的最后一步,在最后一天搞出真正的大新闻来。
许相公的担忧当然不无道理,可李、吕二位,外加赵官家似乎全然不在乎,那就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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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且不提许相公的忧虑,只说接下来两日,轮到僧道、商贾以及寻常百姓参与这次武林大会了,而他们的参与方式就与士大夫彻底不同了……僧道、商贾多是来花钱求皇家庇护的,所谓扬州那边的成例嘛……而赵官家也乐的卖官鬻职,明码交易。
什么东南禅宗五寺,什么福建海商,或者家里开窑厂的、做丝绸转运的,甭管你是话头禅还是闭口禅,甭管你是走南洋还是想走东洋,只要给钱,万事好商量。
顺带着,这些来说话的豪商、僧道,也成为了‘以备咨询’的人物,准备被纳入地方公阁系统,成为光荣的体制人。
至于前来觐见的寻常百姓,说实话,数量相对于那些士大夫、富商、僧道而言,就显得格外稀少了,而且他们更多的是来告御状……谁和谁离婚,谁和谁争产,谁觉得自家的谁是蒙受了不白之冤,甚至还有人来密告哪里有食菜魔教!
对此,赵官家处置起来就更简单了,全部转给有司……也就是传说中的相关部门。
唯独一个食菜魔教的告密,因为就盘踞在钱塘江对面的萧山,所以,上下无人敢怠慢,御前班直统制官刘晏亲率御前赤心骑五百,连夜渡江,轻驰萧山,乃是在第二日一早,便将那个食菜魔教首脑连着骨干数十人给带回了杭州。
这一日,是十月最后一天,也是建炎武林大会的最后一日。
人尽皆知,今日会不太平……不是因为那个食菜魔教的事情,而是因为正如许景衡之前忧虑的那般,之前两日的空闲功夫,再加上已经熟悉了大会的运作方式,而且赵官家也终究展示出了一副‘明君姿态’,这些士大夫却也是终于鼓起勇气,完成了最后的、超越地域,以政治立场为核心的串联。
而这些串联根本就是半公开的,那些江南名士各据酒楼,引经据典,联名推举,谁谁谁代替谁谁谁上书,不用杨沂中去查探,他们自己就嚷嚷的连西湖底下的鲤鱼都知道了。
果然,上午时分,没过多久,赵官家很快就接到了一份很有意思的上书。
“大赦?”
西湖南岸、凤凰山下的空地上,一身半旧红袍的赵官家背山对湖而坐,使相吕颐浩作为一名在任的相公,直接在几案左侧陪坐,然后李纲、许景衡分左右领衔,数以百计的‘以备咨询’的士大夫、富商、僧道各列左右,顺着稍微有些起伏的山势往下排座……此外,官家身后还有数名近臣,更有数百名御前班直全副甲胄横列如林,在外围肃立……泾渭分明之余也显得颇有气势。
“正是大赦。”
饶是早有准备,但亲自来到这个场合,进言的中年士人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起来,回想起之前在酒楼中自己对那些在御前说不出话的士人大加嘲讽,更是有些尴尬羞惭之态……当然,此人到底是个胆大的,稍微缓了一缓,还是站稳了身形,并说出了自己建议。“官家,白身以为,靖康已过七载,昔日是非功过早已经面目全非,而当国家北伐之际,何不以仁恕为先,大赦天下,以彰清明?”
“靖康功过……可朕之前赦过啊?”赵玖状若茫然道。“中原贼军,屯田一载后便尽数赦免,并发中原废田就地安置……此事正是许相公主政。”
许景衡微微颔首,并捻须蹙眉,引得那中年士人一时慌乱,但很快,此人还是咬牙相对:“回禀陛下,白身所言,非指靖康中作乱贼军!”
“那便是降了金人的了?”赵玖喟然以对。“朕在八公山上便有誓言,与彼辈势不两立……绝不可赦!”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拱手以对:“靖康以来,非止降金之人获罪……”
赵玖正色追问:“既如此,卿为何不直言是哪些人?”
“重臣如叶梦得、黄潜善,皇亲如天子诸兄弟……白身以为皆可赦,以之彰陛下仁恕。”此人终于俯首说了实话。
“那要不要赦张邦昌与就在城西的太上渊圣皇帝呢?”几位相公齐齐蹙眉不提,赵玖也终于拂案哂笑,却又引得在座上百‘以备咨询’的士大夫、豪商僧俗齐齐吓了一大跳。
只能说,这官家,到底是跟传言中有点像的……轻佻不似人君!
“张邦昌到底算是降了金人的,自然不能赦……”这人赶紧解释。“至于太上渊圣皇帝,本就是在洞霄宫优养,当然也谈不上赦,可是若能许太上道君皇帝、太上渊圣皇帝得归东京,天下人想来也会称道官家的孝悌……”
“你自称是处州人,便是叶梦得同乡了。”赵玖忽然打断对方。“而且朕略有耳闻,说你素有诗名,乃是曾经在叶梦得门下读过书……”
这中年士人一时怔住,然后赶紧下拜解释:“白身俱是公心。”
“你行此策,本意大约是想给叶梦得求情,而朕也知道,叶梦得当日处罚的不清不楚,外人颇有为他感到冤枉的。”赵玖低头看着案上文书,微微摇头,语气也依旧平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自言自语呢,得亏凤凰山下西湖畔安静如斯,大家全都竖着耳朵来听,勉强听了个意思。“但既是为叶梦得求情,又何必饶上黄潜善这种人呢?你真以为拖拽的人越多,反而显得自己越大公无私吗?还是觉得拖拽的人越多,越能以仁恕之道来让朕屈服?”
“白身不敢。”
“不管你敢不敢,有些人是真的没法赦的……如那黄潜善,虽未如张邦昌那般有降金之实,却有弃土之政,更有连内侍以隔绝内外之阴谋,朕若要赦免他,其实也简单,因为他如今就是一老朽书生……可一旦赦免,敢问朕何以对身侧这位当时主战却被黄潜善逐出朝廷的李纲李相公?”说着,赵官家随手一指。
而那中年士人瞥了一眼李纲后,也终于拿捏不住,开始慌乱起来,倒是李纲本人,见状只是一叹,并未言语。
“非止是李相公,朕又何以对当日救朕出明道宫的吕好问吕相公、张浚张相公,以及就在此处立着的彼时有救驾之功的杨沂中、刘晏二统制?”赵玖抬起头来,继续以手指向了身后,引得杨刘二人赶紧躬身振甲行礼。
那士人愈发慌乱不及,也赶紧请罪:“白身无知……”
“还有朕的那些兄弟……”赵玖没有理会对方,而是环顾左右,带着解释的姿态稍微扬声说道。“赦当然可赦,有什么不可以赦的?但朝廷刚刚下了宗室改革方略,以作节省,现在赦免他们,恢复他们的王爵,朝廷的法度怎么办?其余远支宗室会不会说朕偏私,说朝廷是针对他们?”
那士人已经躬身低头不敢抬起来了。
但赵玖依然没停,只是在诸多东南士大夫、豪右名流面前继续感慨不及:“至于说二圣……你以为,把他们迎回东京是好事吗?你现在快马去问问渊圣皇帝,他敢不敢随朕回东京?你说你给叶梦得求个情,弄这么大干吗?”
那士人几乎已经站立不住了。
“也罢,虽说犯了混,但本意还是可取的,国家将北伐,也该稍作赦免,以示团结和解之意,着内制拟旨,赦免叶梦得,让他回处州老家作他的诗便是了。”
随着赵官家平静一语,下面那本以为自己反而害了老师的叶梦得学生只觉峰回路转,大喜大悲之下,赶紧顿首谢恩。
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许景衡也忽然起身,躬身替叶梦得谢恩,并口称官家圣德,继而同时引来无数‘以备咨询’的仿效,以及另两位相公的当场嗤笑。
下面人不知道,这二人如何不晓得?
当日叶梦得获罪,是因为朝廷刚在南阳安稳下来,此人便迫不及待想要挑起新旧党争,竖立起旧党大旗,而彼时,此人行动是得到了吕好问、许景衡支持的。最后,官家为了维护朝堂稳定,一面放过吕好问、许景衡,一面却重重处罚叶梦得,本质上是有杀鸡儆猴,顺便让叶梦得给吕、许二人顶锅的意图。
既然如此,今日叶梦得被赦,这许相公当然如释重负。
见此形状,赵玖依然摇头,决定把话挑明:“赦是赦了,但朕须给你们说清楚一件事……当日叶梦得获罪是因为他迫不及待,欲挑起新旧党争,而朕今日赦他,是为了北伐前减少内耗,去除怨气,却非是认了他的冤枉……等他回来,你们让他好自为之。至于黄潜善,提都不要提了!”
那叶梦得的学生大起大落,最后给恩师求得结果,早已经喜不自胜,哪里还在意这些?只是叩首谢恩不停,然后便匆匆离开,去旁边等翰林学士拟制,轻易便将什么二圣、皇亲、黄潜善抛之脑后。
不过,不管如何了,叶梦得的学生第一次尝试触及敏感的实际问题,却居然奏效,更是引发了后来人的欢欣鼓舞。
接下来,又有数人上场,却也多有‘斩获’。
比如说,有人当面指出,官家不该以外戚承包国债,有私相授受之嫌疑。
还有人指出,官家自称好学,却不常设经筵,让人怀疑赵官家好学之真假。
除此之外,还有人指责赵官家长久不恢复史官;有人公开弹劾某些寺观青苗贷开始有强迫行为,势必成为天大恶政;有人指责赵官家胡乱写小说,致使政治混乱,以至于大臣居然要通过看小说揣测圣意;也有人指责赵官家没有足够保密措施,致使女真人开始尝试自建热气球;所谓希望赵官家维护儒家孝悌之道,允许二圣回京的,也有一大堆。
甚至,前脚来了个人说赵官家应该以太上道君皇帝为戒,千万不要学道的,后脚就有人上来指着旁边一群捐了钱的秃头说赵官家佞佛的,吓到了一大群‘以备咨询’的和尚!
对于这些,赵玖充分将圣君姿态演到极致,凡是来骂他的,基本上就是‘点头称是,然后我改’,并当场勉励,予以赐座,加入‘以备咨询’的行列。
至于凡是指责到具体事情和人,也一定是即刻去查,先把姿态摆出来再说,唯独朝廷大政,却是决不妥协……当然,也的确没人直接去触及朝廷大政。
唯一一个跟这个大政扯上边的,乃是有个江东宣城士子,此人公开指出,使相宇文虚中、枢相张浚,以及前奸相蔡京之间互有姻亲,而赵鼎、张浚、胡寅互有旧谊,刘子羽、胡寅、林景默,包括在座的李纲又都是落籍福建的乡人……说是相忍为国,实际上却沆瀣一气,有勾连成党的嫌疑,应该把他们都撤职!
这番话说出来,明白人都知道是想求名,而赵官家依然一笑以对,先是批评了对方一番,却又依然赐座,以备咨询。
态度真是好的不得了。
当然,随着越来越多的谏言、上书出现,几名近臣却也渐渐察觉到了赵官家的焦躁与不耐起来……他似乎一直在强行忍耐,然后等待着什么东西出现。
公开场合,大家各有各的理解,但都不好说话。
而终于,随着下午的到来,一个名字的出现,却是让全场为之一振,包括赵官家和三位相公,也都再度打起了精神。
押班邵成章喊得清楚,杭州府本地白身士人,张九成伏阙求见,请上书言事。
且说,张九成张无垢乃是杭州本地盐官县人,今年大约四旬年纪,乃是公认的东南民间士子楷模,赵官家没有来东南之前,便已经听过此人名字,来到东南后更是屡屡有所耳闻,就连吕颐浩都直接向赵官家推荐过此人,说他虽然师从洛学杨时,但本人的德行、学问却都是一等一的出彩,绝对是宰执之才。
等到这武林大会召开,此人坐拥主场之利,却始终在西湖盘桓,虽身侧道学一脉士人络绎不绝,而且书信不断,却一直没有来伏阙,俨然是有所犹豫和准备的。等到前两日所有人开始呼朋引伴之时,此人却又忽然消失,那时候所有人就都断定,他要么因为道学出身,和其他道学名家一样,干脆绝了进言的心思,要么就是准备石破天惊,来跟赵官家展示他的‘刚大之气’。
可以说,是万众瞩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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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随着邵成章这一声报名,非止是万众瞩目,整场全有些骚动之态,而赵官家也难得失笑,并面露期待……他其实也很想看看,这个几乎有些‘为人不识陈近南,尽称英雄也枉然’的东南偶像派名士张无垢到底是什么成色?
片刻后,果然见到一名戴着软幞头、穿着素净长衣,挂着玉佩的中年儒生沿着西湖走来,临到凤凰山正前方转过身来,尚未来到御前,便觉得姿态从容,长身板直,继而引得无数‘以备咨询’齐齐抬头去看,想瞅一瞅这无垢先生是何模样?
只是偏偏其中有个大慧和尚,遥遥窥得这个场景,又去偷眼看了下座中面露期待的赵官家,却是心中一声哀叹,趁乱念了个顺口溜。
正所谓:
“棒打石人头,曝曝论实事。
不用作禅会,不用作道会。”
念完之后,大慧和尚自觉不赖,又在肚子里诵了两遍,准备回去誊抄。
然而,这边大慧和尚刚刚记下了自己的新创作,那边张九成便也来到了御前,接着便要行礼问安……也就是此时,忽然间,赵官家身后的凤凰山上陡然飞出一大片乌鸦出来,然后聒噪一时,宛如一片自带响动的乌云一般从众人头上飞鸣而过,引得所有人陡然变色之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且说,杭州人都知道,凤凰山上乌鸦多。
便是赵官家也知道,因为这里是吴越旧宫所在,他赵官家本就下榻于此,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武林大会要在西湖畔召开的缘故……不是赵官家附庸风雅,而是这地方就在他门前。
住了好几日,当然知道这里乌鸦多,多到天天夜半听乌啼,听到睡不着觉。
然而,知道归知道,此时冒出来这一出,还是在这种场合,不免让所有人疑神疑鬼起来。尤其是乌鸦飞过,却又迅速在西湖上炸开,大部分成群飞散,少部分却居然又折身回到凤凰山跟前,乌啼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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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且当伴奏好了。”
等了好一阵子,这乌鸦鸣叫一直断断续续,赵玖也懒得理会,便直接朝张九成笑颜示意。“张卿且言。”
“白身惭愧。”张九成回过神来,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赶紧躬身行礼。“白身请问圣安。”
“朕躬安。”随着一声响亮乌啼再度传来,赵玖也正色起来。“张卿此来,可有什么要教朕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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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身惭愧,上书言事之前,敢先问陛下一事。”
“讲来。”
“陛下今日问政,不知到底是带着一个态度来看这些谏言、上书的?”这张九成果然一开始便非同凡响,跟旁边那些‘以备咨询’们不是同一种妖艳贱货。
而赵玖也微微颔首,认真相对:“不止是今日问政,此番南巡,朕都只有一个赤诚相对。”
张九成微微颔首,然后继续立在御前捧着手中文书追问:“白身也以为官家此番南巡,自本意到这武林大会,皆是一个赤诚态度……万众瞩目,人尽皆知,这做不得假。”
赵玖微微得意。
“但白身敢问官家,官家在外面对人赤诚,南巡来显得赤诚,在武林大会上赤诚,那在东京也素来赤诚吗?回到后宫依然赤诚?私下相处,无论是妃嫔、近臣,也都赤诚?”张九成依然追问。
闻得此言,赵玖终于微微变色,却是一时犹疑起来,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而等了片刻,眼见着官家不能直言,这张无垢却是直接昂首抢白:“官家有此沉吟,怕是便不能自承赤诚了。”
赵玖嗤笑一声,摇头一下,便转而在座中点头相对:“张卿所言不错,朕刚才犹疑,便已经是不诚了……何况,朕确实没法做到慎独,更没法做到对任何人都赤诚。”
二人相见,初次交锋,倒是张无垢抢了个白,但得胜的这位无垢先生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态,反而愈发恭谨,乃是俯身将手中文书恭敬双手呈上。
一旁自有中书舍人虞允文上前接下,然后转呈御前。
文书既到,赵玖就在身前案上打开,只瞥了个前面的开头格式,便直接合上,然后对下方之人诚恳以对:
“张无垢,朕久仰你的名声,早在东京,便有首相赵鼎提及你的名字,说你是宰执之才;到了杭州,使相吕相公也给朕说,你是个宰执之才;非只如此,枢相张浚虽未提及你,却说东南有个大慧和尚,是个知趣听话的,若朕要在南方处置寺观,此人或许比少林寺主持还能得用,而朕来到东南,稍微一问,便晓得你跟那个大慧和尚是个梯己宿友,便对你更有了几分期待……”
话到此处,赵玖与张九成几乎齐齐去看了眼就在那排光头中做闭口禅的大慧和尚,引得后者心惊肉跳起来……此时这位大和尚只觉得这官家城府太深,既然知道自己是张枢相家里的关系,又知道自己跟张九成是这般亲近,却居然不来找自己问问,甚至半点没有显露,只是装模作样逼着自己多交了两百石新米罢了。
何至如此啊?
而惊慌之余,却又为好友张九成担心起来,生怕这个张无垢今日在武林大会上被这内功颇深的官家给打出原形。
“当然,朕也知道你是杨时的子弟,晓得你立场上的难处,所以并未直接求索,而今日既然相见,朕就不看你的文书,你有什么言语,什么想法,咱们今日就拿赤诚二字做本,当面说个清楚。”赵玖只是对和尚轻轻一瞥,便直接转过头来,哪晓得那和尚肚子里那么多戏。
另一边,张九成闻得此言,多少有几分感动,却也是扔下大慧和尚在旁,恭敬朝赵官家行礼:“官家如此赤诚,白身若不能直言,反而有愧。”
“你说吧!”赵玖挥手示意。
“臣想说的大事便是,靖康之祸虽然震动天下,但请官家不必为之忧心忡忡,因为白身看来,金国虽然势汹,但必然不能持久,而中国虽然一时受困,却必然能够中兴!”张九成直起身来,昂然相对。
赵玖面色不变,泰然如常,只是微微点头:“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话在朕看来,只有一半道理……这一半道理在于,女真人本若野兽出林,一旦得两河膏腴地,野性消磨,腐化堕落极速,想要持久确实很难,而中国虽有靖康之变,但大局仍在,且地方本就没有到不能维持的地步,所以想要重新起势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朕还以为,事在人为,若女真人能有脱胎换骨的决意,未必不能仿效辽国久存北地,而中国若指望着天命自降,不去合天下之力砥砺而为,那中兴也只是空谈。”
张九成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最关键两字:“但可稍缓。”
“不能缓!”赵玖摇头以对,脸色陡然严肃至极。“稍缓,或许金国国势能愈发败落,但朕并不以为中国能独树一帜,承平日久而维持士气不堕,不跟着金人一起败落……靖康中的兵马便再多又有何用?”
“陛下,白身之所以说金国必不能持久,乃是因为国虽大,好战必亡;兵虽强,忘俗必危!”随着话题深入,赵官家彻底严肃起来,周围三名相公以下,从那些近臣到离得近的‘以备咨询’们,也都早已经肃然起来,但张九成依然不为动摇,只是立在那里,语气平静,与赵官家继续辩论不停。“陛下只以靖康中本国为戒,难道不该防着反过来从金人那里重蹈覆辙?”
赵玖看到气氛紧张,反而失笑:“这个话题,朕就不跟卿再争下去了,再争下去,无外乎是你说江南负担,朕说两河士民垂泪以待王师……争不出结果的……卿不妨直言,你口中稍缓到底是指哪些东西?具体怎么个缓法?”
“其一,请撤月椿钱,罢东南加税、荆襄加赋,使东南百姓稍得喘息。”张九成也丝毫没有客气。“便是白身刚刚从西湖畔经过,听说萧山有食菜魔教结社被抓,臣也请官家念在他们皆是穷苦无依之人,稍与宽恕,从轻处置……吕颐浩在东南,严苛肃厉,官家既然南巡,当纠而正之。”
这两段话说出来,当场又安静的只有乌啼不说,李纲、许景衡二人却是本能去看坐的离官家最近的吕颐浩,却见此人居然丝毫不恼,只是正襟危坐,也是啧啧称奇。
“然后呢?”赵官家追问不及。“没了月椿钱御营兵马如何维持?”
“这正是臣接着要说的,尧山之后,金国厌兵之心已经很明显,没不要维持那么多兵马,可稍作裁撤,并顺势清理御营,去除贪渎大将、跋扈军官。”张九成当即应声。“以作整理。”
“谁是贪渎大将,谁是跋扈军官?”乌啼声中,赵官家也丝毫不停。
“韩世忠、曲端、张俊、张荣。”无垢先生没有半点犹豫。“曲端跋扈,张俊贪鄙,张荣贼寇出生,韩世忠贪不如张俊,跋扈不如曲端,却贪财好色跋扈轻佻,五毒俱全,去此旧日无德大将,重立御营,将来足可以一当十。”
“或许吧!”和周围已经吓傻了的‘以备咨询’们不同,赵官家居然不恼。“清理完御营之后呢?”
“还当罢黜无能无德小人,选才德俱佳者辅弼天子。”
“谁无能、谁无德?”
“无能者如枢相张浚,无德者如工部尚书胡寅,如关西使相宇文虚中之优柔不能决,东南使相吕颐浩之盘剥至于狠刻,皆不能当宰执之列!”
大慧和尚已经吓得私底下破了自己今日的闭口禅了,他开始偷偷念佛了……这不是给老友念得,而是给自己念得,乃是准备随时跳出来,豁出性命也要救一救自己老朋友。
然而,听到这里,除了吕颐浩冷哼一声外,却无人多言,而赵官家也只是咧嘴一笑,声音稍微压过了乌啼:“那有能有德者又在哪里?你的老师,程门立雪的杨时是吗?”
张九成犹豫了一下。
但也就是这次犹豫,让赵官家抓住了破绽:“无垢先生也不够赤诚!”
张九成俯首以对:“臣的老师德行足够,经学上的才学也无人能及,但臣不敢说他能精于庶务……”
“那有德有能的到底在哪里……你算吗?”赵玖依然保持了良好的应对姿态……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对这个张九成保持了一种极大优容,这让身后几位近臣啧啧称奇。
“白身……才德俱不到位。”张九成也依然咬牙坚持。“但如吕好问吕相公,许景衡许相公,俱为才德俱佳之人,赵鼎赵相公虽有些事君软弱,终究还是有德行能做事的。便是军将之中,也有李彦仙、岳飞这种德行明显越过同列的。可见,若官家放开学路,广纳人才,才德俱佳之辈,总会是有的。”
张九成这话还没说完,被点名表扬的许景衡脸色就直接难堪起来,比一旁被点名指责的吕颐浩还要难堪,而没有被提及的李纲,却比这俩人脸色加一块还要难堪……他作为当年的主战赤帜,却被人坐实了政略、军略、财略无能,以至于这个豁出去进言的东南名士根本不愿意提及自己,怕是比被提出来更难堪。
而就在三位相公心思各异的时候,赵官家笑了一笑,却是声音飘忽,状若自言自语:“放开学路……”
“是!”张九成咬牙应声,便要展开这个几乎没有什么希望的话题。“白身以为……原学终究头重脚轻,失了儒家本源,不如道学清正……”
然而,下面的无垢先生话刚刚起了个头,却不料上面的赵官家忽的站起身来,然后负手转过身前几案,就在几位相公前方、张无垢身侧,单手指着冬日下午被西湖映照的晴空,放声吟诵起来,直接逼得张九成闭了嘴。
正所谓: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诗句气势磅礴,声音激昂洪亮,可谓应时应景,听得周围的‘以备咨询’们目瞪口呆,就连近臣吕本中都有些眼睛直了的失态之意……只能说,赵官家这应着张九成的奏对随口一诵,到底是坐实了他诗词名家之称谓。
而这便是大慧和尚所谓内力了……学不来的。
闲话少说,一诗阴阳顿挫,放肆吟罢,赵官家仰天长长呼了一口气,这才扭头相对身侧被打断的无垢先生:“张卿是此意吗?”
张九成也明显有些失神,或者说,就在赵官家身旁,作为这首诗主要的吟诵对象的他本就是震动最大的,此时却是缓缓回过神来,只能勉力相对:“是,白身正是此意。”
“朕也有此意,但你的此意偏偏与朕的此意不是一意。”赵玖负手感慨。
张九成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赵官家这言语,几乎要比大慧和尚的顺口溜还难理解了。
不过,赵官家终究不是职业谜语人,当即给出了答案:
“同样是万马齐喑,你大约是觉得,这朝廷政略不能遂你意,学派发展不能遂你意,当政宰执、领军帅臣的德行也不能遂你意,所以想求得有德有行圣人般的人物能纷纷而出,重整纲纪,复归太平……而朕却是觉得,就眼下这个破破烂烂的局势,这朝廷能找到这些人,做这些事已经很不错,甚至是尽力而为了,然而天下依然分崩,为人君要做的事情依然无穷无尽,这个时候但凡能有个有用的人愿意蹦出来,朕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言至此处,不待对方会应,赵玖负手转到对方身后,一声喟然:“无垢先生,听出咱们的差异了吗?”
“白身惭愧。”张九成头也不回,直接侧身拱手。“官家的意思,大约是臣眼高手低,嘴上说的再好,却不足以动摇那些做事的人。”
“不错。”赵玖神色有些黯然下来。“朕见你之前,本以为你是天下名士,东南人望所在,必有高论……但你今日言语,多少让朕有些失望。”
“白身才能有限,这是白身应该惭愧的地方。”张九成再度拱手。“但白身所言,俱是肺腑之言……且并不觉的白身无能,便可坐视彼无德之辈安坐于高堂。”
“其实就是这句话。”赵玖言语清晰。“你身为道学中的洛门嫡传,而洛学又是朕当日亲口否掉的道统,你有怨气,在人事上有不满,甚至想‘放开学路’都是很正常的;而南方加税,你身为南方首府杭州的士林领袖,对朝政和国家先行大略,对执政宰执包括朕这个天子有不满也是正常的……在野之人嘛,天然如此……乃至于你所言有才有德之辈,朕也没有耻笑之意,因为你终究是个实诚人,没说自己杨时是个宰执之才。但是你依然让朕很失望,因为你无论如何都不该空口白牙站在这里,便将韩世忠、张俊那些人视为什么仇眦的,然后还想着将他们撵下去的,哪怕他们确系有那么多毛病。”
“如果一个人确系有不足之处,便该去指责,而如果这个人还是国家重臣,就更应该去位以正视听,方能不负天下。”张九成依然毫不畏惧。
“这话前半句是对的,但后半句……朕并不以为然。”赵玖的声音愈发深沉而严肃。“因为这些不足之辈,已经是朕能找到的最优秀、最适合的国家宰执与领军帅臣了。”
“白身不能懂!”张九成终于情绪激动了起来。“无德之人,焉能居于高位?”
张九成这一声喊,倒是让不少明白人心中起了一丝怜悯之意,尤其是许景衡,更有几分於我心有戚戚焉之态。
再嫁 天然宅
且说一句公道话,许景衡真的懂张九成此时的状态……如果这个官家是个不能沟通的暴虐之人,这位无垢先生反而不会这般激动;如果这个官家是个见到女真人就逃跑的懦弱之辈,他还是不会这么激动;如果这个官家是个直接投降的,他恐怕早就心灰意冷,连来都不会来……但这个官家明明是个确实把局面板回来的人,明明是个懂得吸取以往教训的人,而且也愿意放下架子真正讨论问题的官家,甚至还能够清楚理解自己想表达的意思,结果却在最核心的问题上跟自己产生了几乎是算是人生观价值观上的彻底分歧。
这就让人真觉得难以接受了。
回到张九成这里,情形更加明显。
一个儒生,四十岁了,学问那么好,修身养性养的那么好,却一直不出仕,反而去学什么当时被排斥的道学……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一辈子最黄金的时候,正好是太上道君皇帝和蔡京那帮子把朝堂弄得乌七八糟,甚至为了花石纲,逼的江南残破不堪?
这种情况下,有些道德洁癖的东南士人不愿意出来实属寻常。
甚至,因为不愿出仕,这些本来就算是品行高洁的儒生便渐渐把学问、德行看的比什么都重,而且认为这些东西是一种自己可以永恒追求、实现人生意义的东西……而眼下赵官家明明懂他的意思,却居然坚持维护那些道德恶劣之辈,那自然比杀了他都难受!
“张卿又误会朕的意思了。”赵玖摇头不止。“朕不是说要维护无德之人,而是说纵使这些人身上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他们依然算是有德之辈!”
张九张怔了一怔,半晌方才反问:“如胡寅之不孝?如张俊之贪鄙?如张荣之谋逆?如韩世忠之五毒俱全?依然是有德之辈?而非是官家袒护?”
“然也!”
“官家想要行诡辩吗?”张九成立即警惕了起来。
“诡辩不诡辩,要看能不能说服,或者压服天下人。”赵玖终于从人家张无垢身后转回到自己几案前了,此时却是在几案前正色负手环顾左右。“朕听人说过一句话,深有感悟……那便是,‘天下事,皆有初’……张无垢,你认得此人吗?”
赵玖当然不是问人家张九成认不认得那个勾龙如渊,而是直接当面伸出手指指向自己身侧一人,而张九成顺着赵官家手指方向去看,却是一眼看到了端坐在那里的李纲李伯纪,也是一时哑然。
非止是他,随着赵官家这一指,在座的绝大多数之人都紧张了起来,因为宰执出场了……哪怕是褪了毛的宰执,那也是宰执……天子、上书言事者,还算是纯粹的关系,一旦加上宰执,便是一个大宋官场上最麻爪的三角关系。
当然,李纲被陡然一指,也同样愕然,但仅仅是愕然了一瞬间,这位前公相便板起脸来,继续做木偶状……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回禀官家,这是前公相李纲李伯纪。”张九成认真俯首相对。
“你知道他与朕的恩怨吗?”赵玖冷静追问。
此言一出,在座不少人愈发惊惶起来,只以为赵官家是不要借李纲来处置张九成,却居然是要借张九成处置李纲……倒是身为当事人,李伯纪却只是深深看了赵官家一眼,便继续端坐不动,置若罔闻。
“白身虽然不清楚具体事宜,但有些事情也有些耳闻的。”张九成果然是个实诚君子,天子既然有问,便不顾一切拱手以对。“官家登基,以李伯纪为相,而后不过七十七日,便被罢免……彼时弹劾者以此人两大罪,一曰名浮于实,二曰镇主之威……如今枢相张浚、内制范宗尹皆有明文弹劾奏疏,白身能北宋,而公相吕好问便是亦有类似屏退李相公的进言。”
闻得此言,立在后方的一众近臣除了一个宗颍愕然去看范宗尹外,其余无一人有任何多余表情动作……然而,大家没有反应,只是近臣做多了,职业素养高一些罢了,内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跟宗颍一模一样……乃是瞬间反应过来,怪不得范学士这厮当日在太平州要那般跳出来说话!
不过,同样是听到这里,李纲依然端坐……却不知道是心中无愧,还是早有觉悟。
“还有呢?”就在被提及的当事人们各怀心思之时,赵官家依然在冷静追问。
“然后官家斩杀陈东,驱除李相公,任用黄潜善,废弃两河布置,准备南下扬州……却不料中途走到明道宫时,终究还是决意尽力而为,便又驱除黄潜善、诛杀康履,召回李相公,为此还出了一些动乱……至于一番反复之后,便是官家在淮上应敌,托付东南、太后、贤妃、皇嗣于李相公……然则,李相公既至东南,一不能定军乱,二不能保皇嗣,三不能供财赋……终究获罪,罢免相位,改为州郡安置。”张九成娓娓道来,努力不偏不倚。
“不错。”赵玖缓缓点头。“你说的大略不错,但还少了一点……那便是李相公复相之后,他依然孩视于朕,行在议事,朕几乎不能言语,而且沿途殊无财略、军略……彼时行在文武,便都不懂为何朕又要将他召回!朕表面不说话,但心里也是恼恨极了他的!以至于朕此番南巡,也居然有许多老臣还记得此事,与朕私下上书,议论旧事,弹劾李相公数般大罪!张无垢,朕问你,你说李相公算是你说的那种才德俱全的宰执吗?朕可以处置他吗?”
话到这份上了,吕颐浩和许景衡都有些坐不住了,唯独李纲依然面沉如水,端坐不语,状若在侧耳倾听身后凤凰山乌啼,却是让人怀疑,这位已经做好准备,一旦被公开羞辱,便要拼上性命,以搏清白了。
当然,更多的‘以备咨询’们却没这么多戏……他们只是想着,之前民间便早有议论,官家此番南巡,终究要处置了李纲的,而今到底要这般做了。
不然呢?
昔日跋扈相公,从君到臣能得罪的全得罪了,如今无论是天子,还是在位的执政相公,乃至于帅臣中公认品德最好的两个,都跟他有明确仇怨,便是东南士民,也因为他约束不了军队,控制不了军乱,而对这位相公心存不满。
何况,还有个绕不过去的皇嗣问题。
“当然不算。”张九成毫不犹豫。“孩视陛下或许只是大公无私,但李纲乱时为相,不能定财略,不能安军乱,明显无能,且有罪责!至于为人臣者,失却皇嗣,官家便是有些人之常情,也不能说什么……只是……”
“只是,朕终究不会治罪李相公的,也不该治罪李相公的。”赵官家缓缓点头,语气平和,却是让局势陡然翻转。“因为凡事必有初,而朕之初,国家之初,皆在李相公……昭昭史册在列,不会因为李相公脾气大一些,军略财略无能一些,便毁弃掉他的功绩、他的德行、他的才能!这种事情,非但朕本人不能做,也不许其他人这么做。”
众人愕然相对,李纲微微转动眼珠,深深看了赵官家一眼,还是肃然端坐不动。
“张无垢,朕再问你一次,你将眼光提高一些,告诉朕,以史书记,李相公到底是个什么人?”赵玖忽然提高了音调。
张九成张口欲言,却有些语塞……他犹豫,并不是说他不够赤诚,而是说这位学富五车的无垢先生愕然发现,自己真的缺乏从一定高度来评价李纲的能力……这些年,他整日钻研那些微言大义,却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具体问题。
“朕来告诉你他是什么人好了。”赵玖微微仰头,以一种不知道算是傲慢,还是什么样的姿态扬声以对,语调清晰,咬字清楚。“李相公乃是抗金名臣,中国英雄,是一时之楷模!此论虽经万代,不可移也!”
场中安静了大约数吸时间,随即轰然,便是李纲自己也忍不住在吕颐浩与对面许景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目光中摇晃了一下身子。
而赵官家的负手宣示,还在继续:“靖康期间,金人铁骑横扫两河,直趋都城之下,太上道君皇帝弃国而走,当此时,中国有崩乱之态,而太上渊圣皇帝继位后,不过一年光景,就有二十六人先后登宰执之位,辅弼天下……这些人,有屈膝投降者,有主和割地者,也有主战者,甚至还有如死了的蔡懋那般不战不和只会逃散者……而无论如何,靖康之祸,已经证明了,主降与主和之辈,乃是合九州之铁,方铸天大之错!国家百年延续,一朝为自家所铸错刀所斩……所谓我砍了我自己,我杀了我自己,大约就是这种可悲、可笑、可叹之事了!而彼辈之错,正是以一国之兴衰,反证了李相公等人的正确!事到如今,朕可以清楚在此处告诉东南士民,或者干脆告诉天下人,靖康年间,几乎算是以一己之力和那些祸国之辈相争到底的李相公就是天下之望,就是中国英雄,就是一时之楷模!改朝换代,更修史书,也动摇不了这个评价!”
一口气将心中对李纲的定见阐述完毕,赵玖语调丝毫不缓,反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之态,环顾左右,却又口中状若对着张九成发问:
“张卿,朕问你……你所言之才德俱佳者,或者才德参半者,如吕好问,如身后许相公,如东京赵相公,如你老师杨时,如刘大中,乃至于如朕,如你,如在座数百东南贤达……彼时李相公排众而出时,到底在做什么?这些人,真的比他有才有德吗?”
数百‘以备咨询’的贤达,包括身后的许相公,全都无声,张九成试图在乌啼中稍作请罪,却发现自己居然第一次胆怯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赵官家这次在这个场合对李纲的评价,很快可能会真的作为李纲的盖棺定论,进入史册,而自己很可能会作为某种陪衬。
这种陪衬的可能性,说的越多,可能性就越大。
“朕明言了,这番评价,跟他本人到底知不知兵,懂不懂财略,跟彼时的一些想法幼稚不幼稚,包括彼时用陈东和那些太学生来围攻宫廷的做法是不是有悖逆之嫌疑,统统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赵玖言语凛然,负手言语不停。“因为那个时候,全天下自上而下,毫无气节,李相公负望而起,根本是顺天景命,根本就是国家养士百年,给士大夫存下的那股气应时化身。”
“当然……肯定要有当然了,”赵玖自己笑了一笑,方才继续言语下去。“李公终究缺乏军略、财略,但这不怪他,因为他本就是来带着读书人顶住这口气的,他所受天命就是那回事,而读书人本就是该顶上一口气后乏力的……所以他才是一时之楷模,而非长久之中流砥柱……天下事没有只靠着读书人成事的!那么张卿,你知道继李相公之后,成一时之楷模,为一时之砥柱的都是谁吗?”
张九成面色惨白,他已经想到了答案,也明白赵官家为何要忽然离开原本讨论的那个问题,从李纲开始了。
“李纲之侧后,依次站出来,为天下楷模,为国家砥柱的到底是什么人?”赵玖的语调愈发上扬不止,好像这辈子就没有像今日这般语气激烈、坚定过一般。
“是半生厮混,官场上的名声烂到极致,快七十岁才登上州郡之位,然后却又背着锅、负着稻草,躺在驴车上去收复东京的宗泽宗忠武!
“是因为弹劾李纲不懂军事而落到改名逃难,却还要捐家抗战,抗战了还一败涂地,又从头收拾兵马,收复陕州的边地豪强李彦仙!
“是家乡被劫掠一空,洛学名家们纷纷骑乡而逃后,破家灭门也要与金人周旋到底的当地豪强翟氏兄弟!
“是素来行事无状,确系五毒俱全,却几乎与整个大宋的所有敌人都交过手,而且每次交手必然奋不顾身,亲身历战的西军将痞韩世忠!
“是盗贼出身,只想保全乡梓,甚至可能是被动迎上去的梁山泊盗匪头领张荣!
“是被人迁怒下狱,被女真故人放出来也要跑太行山上抗金的‘联金小人’马扩!
“是出身低微,几乎经历了整个宋金战争,经历了几乎每一处最惨烈战况,却还知道江南百姓辛苦,懂得稼穑困难,以至于一只鸡都不舍得吃的前军都统岳飞!
“这些人都是什么人?是被你们这些士大夫看不起的偏门官员、是平素不法的豪强地主、是五毒俱全的流氓无赖、是只想苟且偷生的渔民佃户……但正是彼辈,在尔等袖手团座于南方,整日饮茶论禅之时一个个迎头站了出来!他们为中国出力,丝毫不逊李许赵张二吕等宰执……这种人,你指着他们身上的黑点说无德?那谁有德?你们这群枯坐在西湖畔,看朕说话的呆头鹅吗?!”
话到这里,赵官家语气陡然失控,吓得周遭那些‘以备咨询’们惶恐一时,想要起身请罪,去居然不敢动弹。
“你们说朕太急!朕不想缓的吗?但天下事难道是朕这一个区区皇帝能做主的吗?朕在刚刚说的这些人面前也只是一个浮水飘萍!根本就是前面被人牵着,后面被人赶着!人身上都是要负着东西的!朕是皇帝,反而负的更多!
“李纲一闪而过,自然可以白坐江南,朕也可以对他释然拂袖,可被黄潜善处死的陈东怎么办?若不速速北伐,朕如何去对陈东?!又如何去对活活累死在东京的宗忠武?如何去对在陕州咬牙不动七年的李彦仙?又如何去与岳飞、张荣、马扩分说?便是今日身后,也有一个替朕负东南千万民怨的吕颐浩,朕若不速速北伐,你让朕如何对得起他?而朕若不速速北伐,何以对两河千万人?你们说朕太速,对不起江南士民,依着朕看,若不去速速北伐,拖延下去,才是真的对不起江南士民!对不起南北西东,数以亿论的赤贫无声之辈!
“那些人不像你们,你们可以到朕跟前说什么该速该缓,他们连说话都做不到!”
赵官家怒气勃发,失态之论不停,而一直拿捏人设的李纲也早已经在陈东这个让他有些恍惚的名字出现时彻底失态,以至于目光游离起来,宗颍更是立在彼处,不知何时便已经泪流满面,便是黑脸不逊李纲的吕颐浩也终于在赵官家说起自己时愕然失色。
“便是许相公,你们想没想过他为何不替你们分说一番?”赵玖回过头来,气喘吁吁,看到还有一个相公维持体面,却是轻轻一句话让对方破了防。“因为便是他,也要想着在路上病死掉的张悫张相公!”
而既然让许景衡失了态,赵玖也懒得理会,便又回头相顾张九成。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又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到此为止,初次见识了赵官家这喜怒无常脾气的无垢先生,根本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早已经被毫无人君之态的赵官家给逼到慌乱不堪的地步,此时迎上对方的目光,更是一时躲闪起来。
然而,赵玖根本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却是上前几步,直接扳住对方肩头,恳切相对:“卿要赤诚,朕今日赤诚以对了……但还不够,张卿,咱们回到一开始,朕说朕对你有些失望,但其实,张卿依然是这五日内,朕见到最有君子之风的道德儒生,也是这五日大会中最有所得的一次问政……你知道是怎么会事吗?”
张九成一时居然有些畏缩:“白身……白身不知。”
“很简单。”赵玖双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两头,自己却摇头不止。“朕早就准备好了江南赋税的一些应对方案,可在这里等了五天,最多见些有见识的中产之家,根本没有见到一个耕织之人……这其实也是意料之中……但本该为这些人说话的这左右数百士大夫、僧道豪商,却居然无一人具体说到朕最关心的底层赋税之重,就很让朕愤怒了,所幸还有你这样有良心的士人,愿意对朕明明白白的说,老百姓负担重,要减税……而且你还知道食菜魔教都是穷人,劝朕从轻处置他们……仅此一事,你也算是这东南一地,五日间的一时之楷模了!”
言至此处,赵玖转身回头,相顾吕颐浩。
吕颐浩会意,收起之前有些失态的面容,站起身来,就在御案前冷冷相顾:“官家知道江南丁身钱、调庸丝绢极重,以至于百姓杀婴成风,火葬、水葬成风,弃田逃产成风,所以专门有旨,自今日起,世间滋丁,永不加赋……凡一郡一县之丁身钱、调庸丝绢,不管人口如何滋生,永不再加,只以旧例为准,放民生养!”
听完这话,下方挨了一顿骂的‘以备咨询’们,有笨的,根本听不明白啥意思,有聪明的,瞬间消化了消息,却不敢轻易出头……譬如那个大慧和尚,看到自家老友最后得到翻转,也熄了去营救的念头,只想将闭口禅继续修炼下去。
然而,这些人不说,有人却是说不够。
“除了固定丁身钱与徭役丝绢外,还有一个‘摊丁入亩’,须一并执行。”赵玖立在几案一侧,静静听对方说完后,几乎是轻描淡写的加了一句。
吕颐浩一时愕然,难得认真低声相顾:“官家……原来商量好的,先‘永不加赋’,一并安抚东南人心,待北伐后再行‘摊丁入亩’?”
“不必了。”赵玖摇头不止。“朕经此放肆一骂,反而想明白了,凡事必有初,凡人也必有初,而朕之初到底在何处?是今日这数百士人、豪右僧道,还是在这五日大会却只有一个人认真提及的万民?所幸本朝自古以来都是官绅一体纳粮,没谁敢不交税,省事许多……”
“但……”
“朕就在这凤凰山住下,再让岳飞发御营前军一万到金陵屯驻,然后朕就在这里亲眼看着,看此事从两浙开始,层层推开,看谁能给朕真串联出一个什么反动集团来!”赵玖冷冷相顾,语气严厉。“偌大的中原、关西都收复了,便是东南全反了,朕也能收回来!还有许相公,也是在中原做惯了这种事的,让他来助你!”
许景衡赶紧起身,而吕颐浩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颔首,便又转身将‘盛世滋丁,永不加赋’之后,还要摊丁入亩的言语给当众冷冷大声宣告。
摊丁入亩,顾名思义,就是要将人口税转入田产之中,让地主来承担他们本该承担的社会负担,以此来进一步解脱底层负担。
这就是所谓明显要拿地主阶级开刀了。
但说实话,吕颐浩也好,赵玖也罢,还是高看了这些‘以备咨询’们,他们怔怔听了一阵子,依然还是笨的人没搞懂咋回事,聪明的人听明白了不敢说。
不过,大慧和尚此时倒是没了负担,他一个东京来的挂单和尚,摊丁入亩管他甚事,再加上老友张无垢还在台上尴尬立着,却又起了解救之心。
然而,这和尚刚刚起身,准备念个顺口溜称赞赵官家的仁政之时,却不料赵官家扭头瞥见他起身,当先醒悟,然后直接扬声提醒吕颐浩:
“莫忘了,和尚有免身钱(一次性人口税)的……此事不管如何,先让和尚再交一遍免身钱,再去清查他们的田亩!摊丁入亩,就从东南四百八十寺开始!”
吕颐浩再度颔首,还瞥了一眼这站起身的和尚。
可怜大慧和尚耳朵尖,一时也不知道回去后如何跟径山寺主持交代,又被吕颐浩黑脸一看给吓得够呛,却是将顺口溜老老实实咽下,然后重新坐回去,继续修起了闭口禅来。
就这样,天色渐暮,事情再不堪也要有个结果。
最后便是赵官家特旨,以奏对第一,赐张九成进士及第出身,特发为工部右侍郎,即刻出行东京,参与公务。而旨意既出,赵官家便直接转回凤凰山行宫,却不料,刚一动身,便有乌鸦如云自北方乘夕阳归来,然后铺天盖地,撒入凤凰山中,继而满山暮色之中,乌啼依然不止。

玄幻小說 紹宋-第三十二章 報告閲讀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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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若是疑李公,何须让人来查?”
随着赵玖本能脱口一噎,非止是李纲沉默了下来,便是其他几名近臣也都默然……无他,此一时彼一时也。
不要说两个当事人与诸多亲身经历过那个时期的近臣,便是党项老头仁保忠都晓得,当日赵官家刚刚登基的时候,李纲是朝廷倚仗,是国家旗帜,想要抗金,想要团结人心,想要重新立起一个朝廷,便只有这位李相公能为。
那个时候,李相公孩视赵官家,赵官家也只能在佛像下面‘默然’。
于是乎,等到后来,这位官家在淮上一根腰带拴住韩世忠,半只鸭子买下张俊,顺便斩杀刘光世,一时握住兵马,还用钓鱼战术造成了顶住了金军推进的假象,算是掌握了一些权力……却是在战后第一时间耍诈,将李相公留在扬州,自己趁势转向南阳……此举固然有抗金需求的说法,但借此摆脱李相公的控制,亲自掌握朝局主动权的意图也不要太明显。
然而即便如此,也依然要将李相公改成李公相,还要将太后、贤妃、皇嗣交给对方,以作心照不宣。然后,东南政务大权,也要尽数托付给人家,才能使局面安稳。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鄢陵大捷,赵官家收复旧都,得到了宗泽宗留守的认可与东京留守司的政治、军事遗产,并获得了空前的政治威望,这才彻底更改主客,使君臣之间情势逆转。
其实,在某些政治动物眼里,东南军乱和皇嗣那件事,未必是坏事,否则依照这对君臣的性格,二人说不得就要闹出来什么传统封建政治活动中的君臣戏码来。
到时候,反而不美。
而时间再往后来,到了眼下,李纲内外羽翼尽除,连他亲弟弟都不想给自家兄长做什么中介工作了,赵官家却在尧山之后威福自享,那李纲这种不合时宜的老臣,而且是老权臣,当然更加显得不合时宜了。
这种情况下,按照大家的理解和默认的政治规矩,随便来个谁,念叨一下旧事,甭管是孩视,还是东南军乱与皇嗣的问题,又或者是之前对朝廷大政的抵触,只要赵官家想,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让李伯纪的政治生命彻底结束——所谓提举明道宫,南京安置便是。
这一点,李纲自己在经历了这么多后,显然也是这般以为的。
斩天剑 飞哥带路
不过,这些人都误判了,对于李纲,穿越者赵玖有属于自己视角的特殊看法,就连刚刚那句话,也不过是甫一见面就被呛,然后寻了个嘴上痛快反噎回去罢了。
实际上,如果这天下真有一个人知道李纲永远不可能会被他赵官家那般处置,那此人绝对是赵玖自己。
“朕渡江先到太平州,一则是与李公多年未见,心中思念……总该来看一看……”赵玖想了一下,终于还是选择了坦诚以对。“二则,乃是要借李公的地方先避开风头,事先盘一盘南方的根底,方好施为……”
“官家要如何施为?对谁施为?”李纲沉默之后,戒心不改。“恕臣直言,自吕颐浩设月椿钱、经制钱后,江南民力已竭……”
“这个民是指谁?”好不容易摁下些许情绪,赵玖复又有些来气。“是亲手耕织的贫民百姓,还是那些动辄抛出数千贯的豪商地主?又或是每年收租子都能收到七八百石的寺观?”
李纲再度沉默了片刻,方才带着一股倔气反问:“官家为何以为臣是在给那些人说话?臣何时何地曾给这些人张过目?”
这次轮到赵玖卡壳了。
君臣二人,一个二十七八,英年锐气,权威正盛;一个年约五旬,明知势弱,却气势不减,结果就在这太平州州治当涂城城北、采石矶之南的长江之畔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对视之中。
周围随行近臣,以及太平州州属官吏,个个把脑袋埋到了最深处。
官家的权威不必多言,而李纲这种做过公相的人,在没得到官家明确示意之前,也无人敢真的去招惹……气氛渐渐变得尴尬而凝重起来。
而停了半晌,居然是赵官家选择了退让,其人言语微微叹气,言语稍缓,就在这长江南岸认真相对:“李卿,朕此番南下是要做事情的,不是来与卿斗气的,李卿便是有怨气,也该有大臣风度,让朕入城再说。”
李纲大概也觉得有些萧索,便躬身一礼,让开道路,然后摇头以对:“臣为官家守土,焉能阻天子入州城?”
赵玖也愈发可说,当即负手拎着那本账册翻身上马,然后走马入城。
入城之后,君臣既然又闹了一场,自然没有如扬州那般和谐气氛,双方都敷衍片刻,便立即散场——李纲自归入自宅,而因为赵官家来的仓促,却也只能暂居州府。
狂暴升级系统
君臣重逢,却无话可说,回想当日淮上别离,二人自比昭烈、武侯,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早就听说李公这脾气耿直,却不料居然如此咄咄逼人?官家居然能忍?”
赵官家既然归入州府,时间还早,自然要去看那些调查报告,而别人倒也罢了,几位提前渡江、写了调查报告的近臣却不好散去,只能留在州府侧院中,相顾闲谈,等待征召闻讯……此时说话的,赫然是新任秘书郎、第一次随驾的宗颍。
“小舍人想多了。”
仁保忠情知这位新加入的近臣又是一个投胎好的,偏偏资质又是个寻常的,而且亲父终究是殁了的,便有心拉拢,所以当即应声以对。“这跟脾气无关,跟位子有关……说一千道一万,李相公到底是从堂堂公相位子上被撵了下去,心里有再多气也属寻常,至于官家,也晓得这番道理,如何会与他计较不停?你信不信,只要官家让李相公立即复了相位,君臣二人立即就要……就要鱼水之欢了。”
宗颍哦了一声,一时恍然,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
且说,按照道理和人设,虽然侧院中只有寥寥几人,可这番利害之话也就是党项老狗仁保忠能说出来……实际上,仁保忠既然说出这番话来,其余人不提,梅栎和虞允文两个同科好友对视一眼,却都是心下明悟之余忍住了一点念想。
无他,这仁保忠当年在西夏也算是权臣,一朝挫败,被闲置了几十年,一朝官家攻入横山,便直接降服,恐怕也算是将心比心了。
当然了,这话不可能当面说出口的。
然而,梅栎和虞允文两个年轻人不好说话,却有人不在乎,一人随即开口,丝毫不留情面,正是翰林学士吕本中:
“仁舍人不要以己度人了!如李相公这般人物,便是相位得失有些计较,也不至于到如此份上的……”
“还请学士指教。”仁保忠拱手以对,丝毫不怒。
而其余人情知吕本中虽只是个衙内学士,所谓诗做的好,小报办的不错,政治却一塌糊涂……但大家也都知道,人家有个好爹……所以他一开口,非止仁保忠,便是其余人也多少带了几分认真心思竖起耳朵来。
悍匪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于李相公这般人物而言,相位得失是表,用政评价才是根。”吕本中果然环顾左右,侃侃而谈。“其实,刚刚官家与李相公闹成那样,言语虽少,却已经直接说到了关键,那便是财略……财略才是杭州吕相公(吕颐浩)代替李相公的真正缘由所在,也是官家着我等此番调查的真正缘由,更是关系到李相公的身后名……他不怒才怪。”
“怎么说?”仁保忠催促不及。
“能怎么说?”吕本中负手摇头,状若感慨。“当日官家登基,李相公在位,建筑朝堂,收拾局面,功莫大焉,但彼时国家崩溃,财务兵马皆无,万事皆要走财政,而李相公的财略,却一言难尽——他当日在南京也好,来到东南也罢,大约只有两个财务法门,一个唤做节约,让朝廷省钱,这倒让人无话可说;另一个却是让各州郡豪富之辈自愿捐献,以补漏洞……”
众人一时愕然。
而仁保忠怔了一怔,几乎难以置信:“自古以来让人出钱,要么定法度以官府权威强征,要么如官家在扬州那般诱之以它物,李相公也是做到相公的人,为何会以为能靠富户捐献便使国家渡过难关?”
“这便是李相公去相的真正缘由了。”
吕本中愈发摇头以对:“天下崩殂之际,他有气节,所以能排众而出,但一到做实事的时候,他便显出不足出来了……当日太原之役,李彦仙李节度弹劾他不知兵,今日已有定论,就不多说了;而彼时朝堂上下乃至于官家对他失望,一则是在南京行此荒唐财略,一看便知道是不可行的;二则是到了东南后他也依旧无计可施,而这个时候起来在东南收拾盐政、酒政,建议收经制钱,立月椿钱的则是彼时的吕相公(吕颐浩)……偏偏李、吕二人当日在东南又水火不容,朝廷当然要做取舍!”
“怪不得刚刚李相公要说吕相公设经制钱、月椿钱不好,也怪不得他要自陈从无袒护豪富之意,却居然都是有缘由的?”宗颍若有所思。
“经制钱、月椿钱当然不好。”三照相公范宗尹也忍不住加入到了侃侃而谈之中。“但若无当年吕相公在东南仓促收得经制钱六百万缗入东京,哪里能在河阴收兵后不出乱子?而若无后来设月椿钱为常例,使东南加税三百万缗,荆襄加赋三百万石,又哪来的收拢西军,继而使尧山一线而胜?!所以回头去看,无论如何,都是吕相公更胜李相公……吕李之争,就在这个财赋上定了胜负,李相公此生休想在这件事上翻过去。”
仁保忠一时叹服,宗颍更是觉得这范、吕两位学士深不可测,不愧是堂堂内制,便是其余几位不吭声的,如杨沂中、虞允文、梅栎也都一时肃然起敬,只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三照学士在江南暗访了快一个月,果然是脱胎换骨了。
只是吕学士那里,却不晓得是不是又是离京前吕相公交代的言语。
然而,就在侧院中一时风景独好之际,忽然间,一人快步自隔壁院中走出,来到侧院便挥着手中文书直接放声质问:
“范宗尹!这便是你做的调查吗?!”
三照学士大惊失色,其余近臣也陡然一惊,却见到换成便装的赵官家进一步走到范学士跟前,指着手中文书怒气不减,引得身后刘晏与几名年轻班直仓促跟上: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让你去查一个县城,还专门画了表格,定了选项,结果你怎么写的?大约、传言、素闻……一个一年商税不过三千贯的城,却连城中最有钱的到底是哪家都不知道?!你这一月到底是如何查问的?”
饶是知道官家这气十成里有八成是李纲李相公带起来的,但当着官家的雷霆之怒,范宗尹也是慌乱不及,赶紧躬身以对:“好让官家知道,臣是到宁国县后找人问询的……”
“当然是找人问询,你都找谁了,为何会问成这样?”
“自然是当地的读书人……”
赵玖气急败坏,反而失笑,却又含笑打开手中文书,翻到一处,捏出一张纸来,然后再问:
“那暂不说家产你问不出来,朕问你,为何这个文书后面还有个夹片,说什么宣城某某目无法纪,骚扰士民……朕让你去宣城了吗?”
“臣惭愧,这是宣城士人闻得臣在宁国,跑去言语的……”范宗尹松了一口气之余赶紧解释。
“所以,朕让你去私访,你忍不住把堂堂内制的身份露出来了?”赵玖愈发失笑不及,显然是气到了极致。
范宗尹彻底失声。
赵玖扭头环视,脸上笑意怒气一时俱无,却是面无表情,冷冷相询:“还有谁暴露了身份?”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然后刚刚大出风头的吕本中小心向前一步,躬身行礼。
赵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是回头相顾追出来的刘晏:“将吕学士的固城镇报告拿过来……”
刘晏不敢怠慢,匆匆转回去,然后又匆匆出来,将吕本中的报告奉上。
赵玖打开来看,只见前面几个地主、田地啥的都还算是清楚,但翻过来看到另外几页,窥到其中一项,却又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好久方才忍住,然后咬牙切齿起来:
“吕本中!”
“臣在。”吕本中心惊胆战,其余几位也都齐齐打了个寒颤。
其中,宗颍初次经历这种事情,几乎便要失态做请罪行礼之状,却还是仁保忠眼疾手快,将他拽住。
“朕问你,固城湖畔的固城镇辖下到底有几座桥、几个渡口?”赵玖当然没注意那边的小动作,只是认真追问身前的吕本中。
“四个渡口,四座桥。”吕本中脱口而出。“臣亲自数过的。”
“那你为什么不写清楚,四个渡口四座桥?”赵玖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心里,几乎要将他憋死。“而写成什么‘小桥斜渡七八处’?”
吕本中也根本不敢说话。
“还有。”赵玖再度怒极失笑起来。“这下面为何又写着,‘臣月夜披秋风而出,行至固城湖畔小桥,登桥而望,湖中光影流转,虽不及二十四桥明月夜,却也别有一番滋味’……你去数个桥,还要想着扬州的二十四桥明月夜,你想让谁给你吹箫?”
非但是吕本中,整个侧院都安静的只有秋风摇树之声。
“罢了!”赵玖怒极之下,反而懒得计较。“朕之前便想过这种情形,但若其余人都如这两位内制这般风花雪月,这次朕就算是白白浪费一月时光了!”
言罢,这位官家便要折身回去继续去看,但行到侧院门前,却又蹙眉回顾:“吕本中,你既然暴露了身份,又整日‘夜披秋风而出’,那前面这些最大的地主是谁,有多少田,缴纳多少税赋,乃至于几家店铺,作何经营,却又如何这般精确的……你又是问的谁?”
“臣问的是和尚。”吕本中赶紧解释。“固城湖畔有个鸣泉寺……臣也是只是对寺中和尚透露了身份,并着他们去帮臣调查询问。”
赵玖面色稍缓……这其实是个法子,甚至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法子,和尚们在搞地方调查上的优势是非常大的,那也怪不得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外,很多地方吕本中查的都还不错。
然而,赵官家刚要点头回身,却又想起一事,然后正色再问:“那这个明泉寺本身呢?有多少地?可曾参与当地商贸?又有多少和尚?多少僧房?”
吕本中张口欲言,却无言以对。
江南方寸之地,赵官家见状只是仰头长叹一声,却终于还是折身回去了,只留下满院不安。
当然了,他们的不安其实也是多虑了,就好像赵官家不会真的让李纲不得好下场一般,这位官家也不可能真为这事惩罚这些近臣的。
毕竟,赵玖心里非常清楚,在这年头,指望着这些人搞出《寻乌调查》出来那是瞎扯淡,就侧院那些人,包括杨沂中、仁保忠,谁也不可能亲身去跟农民交谈,他们能去寻读书人、和尚、道士问一问,然后做到这份上就已经足够好了。
赵玖自己也有心理准备。
再说了,赵玖也没资格为这个惩罚这些人,不说别的,这一个月他整日在扬州风花雪月,吃喝玩乐,何曾自己去做过调查?
无外乎是耍起官家威风,将活摊派下去,然后弄个表格,强迫他们填上罢了……古往今来,不好好当上司的不过是这些手段。
甚至再说透点,他赵玖身为一个皇帝,根本没法子白龙鱼服去亲自查探实情,如果信不过这些人,也没谁可以信了。
至于他刚刚起的那股子邪火,本质上还是跟李纲生气所致,而这几份报告,其实并没有那么荒诞……很多东西、很多问题,都能从字缝中体现出来。
何况,身为一个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普通大学生,赵玖一开始便大约知道问题的根本所在,所以,与其说是根据报告来寻找问题,倒不如说是在报告中寻找相应的证据:
范宗尹提到的,不仅是福建,而是整个东南都广泛存在的杀婴恶俗;
吕本中提到的,江河湖泊旁的淫祀泛滥,食菜魔教在地方上的死灰复燃;
梅栎提到的,豪商与地主、寺观与地主的普遍一体化;
虞允文提到的,火葬、水葬习俗在乡野普遍存在;
杨沂中提到的,从士大夫到民间普遍性对吕颐浩、赵鼎、张浚几位相关执政强烈不满;
宗颍提到的,有部分乡野百姓抛荒入城;
当然,也免不了所有人共同提到的,收租五百石以上超级大地主,在东南城镇乡野中普遍存在,以及东南老百姓确实负担极重的问题。
一连三日,赵玖就留在州府院中,既不去出席什么宴会,也不去与李纲和解,只是不停的研究报告,并对相关近臣进行召唤、问询、讨论。
而三日之后,赵玖终于将那些表面上的东西给抹去,将问题归根结底式的纳入了东南赋税这个核心问题周边……这是当然的,不光是赵玖早就从历史书上看到过答案,而是说所有的社会问题,终究会切实的归入这个基本问题。
真的是所有的一切,杀婴、淫祀泛滥、食菜魔教的趁虚而入,地主的普遍性存在,水葬火葬的流行,说到最后,就是这个土地与人口与赋税的问题。
故此,三日自后,看完报告的赵官家将这些报告彻底抛下,重新在自己的总结笔记上列举了几个词汇:
一者,租庸制度;
二者,两税法;
三者,不限兼并;
四者,田皮田骨;
五者,丁身钱;
六者,劳役。
其中,租庸制度的意思很简单,租是田租,庸则是指老百姓需要服徭役的时候,可以通过交丝绢,来完成自己的徭役义务。
这是从唐代开始便广泛施行的针对底层百姓的中国基本赋税制度,它当然有很多问题,但它的进步意义却也毋庸置疑的……尤其是‘庸’,通过交丝绢而避免去服基本的徭役,可以让老百姓安心生产,不必担心会耽搁农忙,生产积极性也极大提高。
所以,租庸制度的问题再多,也抵消不了他的积极性。
接着是两税法,这也是唐代的改革成果,而且也是个良政。
说到两税法,就需要先明白一个概念,那就是封建时代,任何国家的老百姓在面对政府时,都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那些衙役官差每一次下来与老百姓接触,都会造成极大的破坏……哪怕是来推行良政的,接触一次也会祸害一次。
上面来征税征粮,不要敲诈勒索的吗?不要杀一只鸡招待的吗?不要看上你家漂亮女儿的吗?地方跟官府有关系的无赖不会趁机想兼并你家那几亩上好菜园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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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两税法,说白了就是把所有的赋税进行统一计算,每年只有夏秋两季会各自进行一次征收工作,这就让老百姓大大减少了被官差骚扰的程度,也可以按年来进行生产物资的调配,不必日日月月紧张。
所以,当然是良政。
至于赵玖自己当日用寺观、商户来代替官府搞青苗贷,本质上也有类似的思路……再好的法子,让手握权力的官差与政府去执行,都会迅速沦为恶政,这在封建时代是没有任何意外的……和尚和豪商虽然也会败坏局面,但比封建政府依然是好很多的。
甚至,根据赤心队中的平清盛所言,在日本,数百年前也有类似的制度,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放贷给老百姓……结果呢?结果就是达官贵人趁机强迫老百姓收贷,然后用利息大面积掠夺、兼并。以至于日本特色的授田制度被破坏、庄园经济彻底崛起、武士阶层随即诞生。
那么,如果说租庸制度与两税法是经历过时间考验,必须要坚持的基本良政,剩下四条,可就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了。
第三条不必多言……大宋朝是放任兼并的,兼并是合法合规的。
第四条,也就是田皮田骨的问题,是去年朝廷宣布对田产征收额外征税以后,大地主为了逃避这个税赋,进行的恶劣抵制措施。
简单来说,就是地主事实上兼并了周围老百姓的土地,也收了租子,但为了少交税,却用合同的方式将田产名义上留在老百姓那里,这样就把自己本该负担的朝廷赋税转移给了佃农。
第五条,也不必多说,丁身税,就是人口税,不管你家田多田少,你有成年丁口就要缴纳这玩意。
第六,则是另一种变相的人口税……租庸制度下当然可以不要大部分服役,但服役本身是转化为丝绢这种税务的,换言之,劳役依然存在,改成了交税而已。
而劳役又是根据什么来呢?还是丁口。
何况,除了传统劳役外,总有一些必须要人来做的其他门类劳役……比如宋代臭名昭著的衙前里正制度。
衙前是让你看管公物,实际上公物那个不被官吏掏空?所以衙前役就沦为事实上强迫百姓补足官物的抢劫行为。
里正类似……里正是为了收税时方便,指定一户为里正,充当某种类似包税人的工作。
然而,大户来做包税人,是可以趁机劫掠的,普通百姓当这个工作,却反而不敢去真正的权势家收税,何况还有贫民百姓真的交不起税,结果就是担任里正这个役作的老百姓家要掏出自己家产补足税收……也基本上相当于公开劫掠。
总而言之,饶了一圈,免不了富人越富,穷人越穷,但富人越富势力越大,越不会被盘剥,反而是穷人越穷,负担丝毫没有减轻。
譬如说杀婴那事,逻辑很简单,家里就那么多田产、家产,可只要孩子长大就要负担相应的人口税和劳役税(绢帛)……那么结果就是穷人养不起孩子,不敢养孩子,孩子一多就溺死。
人多地少的福建路尤其如此,那地方杀婴已经成为了基本的习俗,胡寅差点被溺死就是这般来的,而富庶的两浙路、江南东路,虽然少了一些,却也少不了类似的事情。
事情就在这里对上了,杀婴不是什么恶俗,福建人不是天生就是要担上恶名,而是人地矛盾和赋税的问题,火葬、水葬也是如此,是为了省点田地方便耕种,淫祀、食菜魔教还是这般,是基层对官府失去信心,是官府对基层治理失败的结果。
自古以来,中国就是这个问题……底层农民承担着一切,却无人正眼看他们一下。
这便是大宋朝延续了一百多年的盛世所在,也是赵玖此行东南之前便考虑了很久的问题……他来这里,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只是让近臣们去做调查,自己分析完之后更加深刻而已。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根本没有踏出太平州府半步的赵官家将那六个词汇也抹去,重新写成了两个简单的词汇:
一曰兼并;
二曰丁负。
这便与跟那些年学过的教科书连到一起了。
而在写完这两个词后不久,赵玖只犹豫了片刻,便将这两个词也一并撕去,然后重新在小本本写下了两个来之前便盘旋于脑海的词:
一曰,盛世滋丁,永不加赋;
二曰,摊丁入亩。
两个词,两张纸,赵官家重新陷入到了选择疑难之中。
不过,就在这位官家犹豫不决之时,李纲终于请见了——官家渡江后放了东南士大夫的个子,却在他州府内一声不吭呆了六七天,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士大夫,包括两淮、江东、福建的都早已经渐渐云集两浙,他承受不住上下左右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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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想请赵官家东行往两浙,去履行他的、相关‘政治座谈会’的承诺。
对此,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的赵玖也情知拖不得了,却是一声感叹后,将两张纸一并收入,然后启程向东,却又下旨让李纲随行。
十月初二,御驾抵达金陵,汇集刘錡部兵马。
十月初八,御驾抵达苏州,苏州倾城而迎,赵官家旋即在此处正式下旨,将于本月底在杭州周边召东南士大夫论政,而且,除有品秩有待遇的在位、退休官吏,学生士人外,无论僧俗,无论商工百姓,无论两淮、两浙、两江、福建所属,但有言欲进者,不计文书口诉,皆可登御前一言……明旨传出,东南终于重新沸腾,各处士民奔走而告,纷纷往苏杭一带汇集,等到赵官家仪仗出苏州时,随行骑驴乘车的东南士人,就已经不下数百人。
十月十五,因为雨水不期而至,御驾稍晚抵达杭州,随即赵官家与吕颐浩吕相公相会密谈,接下来几日,汇集而来的士人已经充盈杭州城内外,不下千余。
十月十九,最后的旨意正式传出,赵官家、吕相公,联内制范吕二学士,将于十月廿五日开始,于西湖畔召开相应座谈会,一连五日,天子、宰执、内制将会现场办公,若有议成,即刻当场发诏,以成政令。
一时间,东南三度沸腾。
十月廿二,随着许景衡许相公的抵达,赵官家终于想起一事,却是带着吕、李、许三位相公一起去洞霄宫探望了太上渊圣皇帝……兄弟二人相见,据说是兄友弟恭,场面极度温馨,甚至两位皇帝、三位相公还一起在洞霄宫吃了一顿东坡肉。
以至于往后三日,杭州城内,东坡肉的价格,直接翻了一番。

好看的都市异能小說 紹宋笔趣-第三十一章 江東閲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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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完毕,又安置好部队以后,赵官家参加了扬州士民为他准备的宴席,并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样换成了一件大红袍,还戴了个幞头,只是为了用餐方便没加硬翅而已。
换言之,这位官家在玩完上马威后没有继续作什么幺蛾子,而是立即搞起了君民一家亲。
不过,赵官家固然是不搞幺蛾子了,却架不住扬州本地人搞幺蛾子——宴席的酒菜几乎全都被承包了出去,几乎每一盏酒、每一道菜都有人主动出来说明。
当然了,这也怪不得孙魏二人,因为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赵玖。
大约一年多前,他赵官家在东京搞的类似事端,乃是将什么官务用度、皇室名称一股脑的全都包了出去……所谓非但白嫖,而且还要收费……当然,好处是立竿见影的,最起码赵玖去年中秋大祭就没穿太上道君皇帝的旧衣服,朝臣们也有了自己的祭服,甚至就连去年年底给秘阁大臣们的赐宴果品都丰盛了不少。
那么人家孙经略为了省钱,响应号召,又能怎么说呢?再说了,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也算是君主熟悉地方风俗,属于大家喜闻乐见的环节。
事实上,一开始的时候,这些介绍还算是很体面的……譬如说上一盏酒,奉上酒的人大约说下自家已经享正店之名多少多少年了,谁谁谁还为这酒写过什么诗;送上随酒的瓜果时蔬,也大约要讲一讲产地,说一说相关的典故……而且每一次,都会有在场的官吏、士人、僧道追溯一下相关的文化渊源。
另一边,赵官家也不是傻的,多少要微微抿上一口、称赞几句,倒也显得和谐而自然。
但忽然间,随着一道赵官家看起来就很熟悉的菜上来以后,画风却是陡然一变。
“好教官家知道,这道建炎御鸭与他处素来不同,首先便是用的正宗淮上野鸭,秋日鸭肥,正是猎鸭的好时节……
“其次,便是腌制时有两个秘诀,一则用盐须事先炒制,这样才能入味,入味才能收皮;另一个便是鸭肚内要塞满桂花,这样才能让鸭肉香醇……
“最后,还要以慢火细煮,只有如此,才能让鸭皮白嫩,鸭肉丰润……”
“足下且住。”
赵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此人言语。“金陵桂花咸水鸭天下闻名,早在南北朝时便有文字流传,扬州金陵一江之隔,有咸水鸭子也属寻常,可为何要称之……称之为建炎御鸭?有什么典故吗?是太后赐名?”
“好让官家知道。”
这个据说是淮左著名丝绸大商,加入了赵官家皇家海贸公司的人物,闻言当即肃然,却是直接在案前扑倒在地,认真以对。“此鸭非寻常桂花咸水鸭,以官家年号为名也非是太后赏识,乃是说建炎初年,官家引王师阻金贼四大王完颜兀术于淮上时,淮左士民曾以此物奉贡于官家,故此闻名……”
赵玖怔了一下,当即改颜笑对:“不错,朕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那是如今户部林尚书当日带着鸭子去的八公山,工部胡尚书啃的最快,而朕虽然也喜欢吃,却吃了其中半只,乃是想起淮北下蔡守军无此美食……于是,当夜专门渡淮,去下蔡将那剩下半只连着刘光世的人头一起给张伯英送了过去……事情已经过去七年了,恍然如昨,却不想这鸭子居然是你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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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说起当日事典,在座臣属官吏、士人僧俗,哪个不是有文化的?当即便想了无数典故、雅调、诗词,准备接上来。
然而,有人比他们快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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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有此言,白身感激涕零。”满座目瞪口呆之中,那奉上鸭子的本地丝绸大商直接叩拜于地,涕泪横加。“当日白身闻得自家鸭坊之物得以进奉御前,便喜不自胜,后来闻得官家在淮上辛苦,又常常为国忧叹……故此,等到淮上之困解开,便出资购入当日所有进奉淮上的鸭坊,专做建炎御鸭,谁成想今日又能将此物奉与天家?白身……白身此生足矣。”
众人目瞪口呆,却又只能小心去瞥赵官家。
孰料,赵官家见到此人这般夸张表演,却丝毫不怒,反而在众人小心目视之下一时喟然,然后抚案以对:
“难得足下有此心!只是可惜,淮上之困虽解,大河之困却未纾,今日朕当此鸭,却依然如当日八公山上一般,感念淮左士民忠心之余,又惦念御营将士不能享用……可惜!可惜!”
“官家!”那人闻言匆匆抬头,却又改颜以对。“此鸭腌制之后,若能阴干,又连冬日,足可储藏数月,白身虽只白身,却素来有报国之志,家中也有余财,多者不能劳,年节前,能发建炎御鸭……能发御鸭三千只至御营军中,以犒御营将士!”
赵玖终于拍案:“卿有这般志气,如何还能是白身?当赐爵位,并赏卿子嗣出身才对……今日宴罢,卿便报上两个子侄名字来,若习文可寻孙经略举荐入太学,若善武可寻刘统制入御前班直!”
言至此处,这官家稍作沉吟,便即刻抢先再言:“而若卿家明年此时还能送上三千御鸭,朕何妨再抬举你一个公阁位座?!”
这兼了御营坊生意的淮左丝绸大豪,闻言自然大喜过望,却是当场叩首谢恩不停。
而这行宫堂前,秋风飒飒之下,诸多淮左名流,却都愈发瞠目结舌起来……他们万万没想到,好生生一场中秋皇家御宴,正该赵官家赏识风俗之所,居然平白混进来这么一个无耻之徒?
然而,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这个无耻之徒这么可笑和直白的举止,居然得到了官家的认可……真就给了恩荫、出身?
不用讲传统封建道德的吗?
若是这般直接,他们在这里拿乔作势算个什么啊?
不过,也有人把复杂的目光对准了面无表情的孙近孙宪台……孙宪台可是堂堂经略使,属于顶尖大员,当日也是从御前发出来的近臣,而且还是当朝首相心腹,别人不知道官家作风,他能不知道?
可既然知道,为啥不能提前点拨一句呢?
把这个首秀……头汤的机会给自己,自己肯定比这个卖鸭子的做的更雅致也更稳当啊?所谓千金市骨,也不用市咸水鸭吧?当托咱们也可以专业的!
当然了,后悔是后悔,但是八辈子难得的机会,接下来,也没人再顾忌什么雅致不雅致了:
这个说,当年淮上抗金的时候他们家就想支援了,但官家胜的太快,没来得及,然后一直后悔,都后悔七年了,希望官家给次机会,他家能出三千套军衣,做好的军衣,不是布;
那个说,每一期邸报出来,我们寺里都要组织学习的,早就领会官家的指导方针了,但因为寺里穷,也隔得远,素来报效无门……没别的,今年刚刚秋收,恰好有五百石新米入库,不如直接发给官库,明年还有五百石……除此之外,甚至还能联络其他寺观,给官家此行的随行士卒准备在扬州屯驻的军粮;
还有人说,他家里既没粮食也没衣服,只是在运河跟长江上走船,正好看到官府的官船残破,愿意捐三艘乌漆大肚船出来给官府,好方便南方往北面运送官粮……
对这些知道感恩的扬州士民代表,赵玖当然是感慨不停,出衣服的,比出鸭子的待遇还高一点;出粮食的大宁寺高僧,直接御赐了法号,还让大宁寺得了扬州城内青苗贷的独家网点;送三艘大肚子船的,因为本身是扬州本地的才子,更是直接被点了同进士出身,收在御前做了个秘书郎……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千金买马骨还是回到东京就送到军中。
但不管如何了,随着这建炎御鸭的上场,那层窗户纸被点开,宴席瞬间活跃了不止一个档次,端端是与民同乐。
而接下来几日,这位官家如法炮制,只是每日接见两淮士民子弟,今日吃个进贡的肉松(肉松就是这年头被发明出来的),明日吃个进贡的海货,后日去大宁寺敲个钟题个字……当然了,肯定要顺便做些类似于御鸭那种买卖……反正是停在扬州不动了。
只能说,好在扬州是如今天下数得着的大城,而太后在扬州又居住了六七年,行宫什么的都还在,军队也有地方安置,再加上赵官家做派摆在那里,便是肉松吃一次也就不再理会,无论怎么着都跟奢靡扯不上关系……可即便如此,渐渐的,还是有些不好的风声传来,都说这位官家辛苦久了,难得来到这等风华之地,一时有些此间乐不思蜀的意味。
于是乎,到了八月下旬,随着杭州坐镇的使相吕颐浩再度遣使请官家南渡,而官家依然没有动身渡江之意,这下子,到底是让不少人觉得焦躁起来。
八月廿五,有江阴文士李韬、苏白二人渡江来到一水之隔的扬州,伏阙进言……内容驳杂细致,既有劝官家亲贤臣、远小人之说,又有建言合东南大舟北向直取幽燕之论,还有劝官家更改官制的……对此,赵官家接受了他们的文书,却没有接见这些人,而是让押班邵成章明白以告,待他渡江之后,自会合东南使相吕相公,召开针对东南的政治座谈会,届时东南士民皆可当面言事,但他既在扬州,便只谈风月、吃美食,不论政事。
两名文士无奈,只能重新折返回一江之隔的江阴。
然而,话虽如此,一直到九月初,却还是不见赵官家南渡区区一江之隔的东南,而东南官民也都愈发躁动起来。
话说,这一日乃是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各处达官显贵、士人百姓皆出城登高。
而杭州城西北五十里余杭县境内有一山,唤做径山,山上有一寺,唤做径山寺,此寺乃是东南禅宗五院之一,虽说此时远不及扬州大宁寺那般显赫,但也是三百多年的古刹,千余僧众、数百僧房的大院,更兼此山处在东南繁华之所,所以自然是余杭百姓登高之首选。
不过,都来登高,待遇却是截然不同的。
附近退休的大员上来了,那一定是主持亲迎,独门小院清扫干净;捐过大笔香油钱的富户到了,也一定有知客僧小心接待,让来人如沐春风;至于寻常善男善女来了,若不捐些钱财绢帛,却是不好进去喝杯茶水的……须知道,这径山寺的茶叶本就是是东南名茶,一块茶饼拿出去要等重黄金才可以换的。
当然了,也有一些例外之人……比如说一些在东南颇有说法的著士才子,学生名儒,虽然一点香油钱都不给,可若是不给人家备好茶,扫好房,说不得出去就要编排你径山寺狗眼看人低,到时候传扬出去,莫说退休的大员不来了,怕是连带着连茶叶都不好卖的。
不过,这其中,若是无垢先生张九成来了,却是意外的不需要知客僧小心伺候的,因为此人但凡上来,都是要寻中原来的大慧和尚的。
今日也不例外。
“才方八月中秋,又是九月初九。唯有这个不迁,一众耳闻目睹。”眼见着年近四旬的张九成负手蹙眉入院而来,坐在院中树下的大慧和尚脱口而言,却又显得莫名其妙……没办法,他是中国禅宗史上话头禅的先行者,就靠这张乱七八糟的嘴了。
“什么不迁?”张九成闻言一边坐下,一边仰头若有所思。“日头不迁?以官家喻日,倒也妥帖。”
“不光是官家,隔了二十余日,你这眉头也不迁。”大慧和尚当即嗤之以鼻。
“没办法啊!”张九成喟然以对。“官家如日居天,偏偏又不按时序行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当然心忧不变……”
大慧和尚捏着念珠冷笑以对:“放屁!”
张九成怔了怔,也随之而笑:“确实放屁,其实官家此举其实并不出人意料,这些年他本就是这般不依时序章法做事……只是往年离得远,如今难得挨得近了,所以才会心乱如麻。”
“投子下绳床,今朝为举扬。驴前马后汉,切忌乱承当。”大慧和尚再度胡乱扯淡。
“我不是乱承当,而是终究心不甘。”张九成正色以对。“官家明明是个中兴的样子,却始终不愿受道学……”
“官家也不愿受剃度,我却如何没有心不甘?”大慧和尚愈再度冷笑。
“你家佛学,素来没有成过正果的。”张九成无语至极。
“你家道学,便曾成过正经显学?”大慧和尚愈发冷笑。“未曾得,何曾失?未曾失,何来不甘?”
张九成一时沉默。
且说,张九成今年约莫四旬,正是一个士人从政的黄金年龄,但他却从未出仕。
之前当然是因为个人学术追求,外加对蔡京那些人的鄙夷,之后却是因为朝廷改立原学,摒弃道学的缘故。没错,这位东南本地出身的无垢先生,正是道学宗师杨时的弟子,也是道学南下的重要接应人物,算是道学中正统洛学的嫡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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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一说一,张九成其实不算是纯正的道学子弟,他本身也受佛学影响极大,而且对数学非常有研究。
但不管如何了,这位无垢先生当着自己至交大慧和尚的面,却是不至于隐藏心思的。他们俩打这些机锋,换成人话简单至极……无外乎是张无垢闻得官家来东南,知道机会难得,想以东南名士的身份,再度出面劝谏官家接受道学。
然而,即便是张九成自己都明白,那位官家十之八九是不会接受的。
唯独他老师杨时已经被公开拒绝过一次,几个同门子弟也都被公开拒绝,如果不趁着赵官家来与东南和解的机会利用自己东南本地名士的身份再试一次,怕是以后道学的机会更加渺茫。
所以,不得不去。
但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攒出来的勇气,却因为赵官家忽然止步,弄得他心乱如麻,气势也渐渐衰弱了下来。
转回眼前,大慧和尚见到自己好友闷声不吭,却是收起冷笑,拍着膝盖哼唱以对:“新岁击新鼓,曾施新法雨。万物尽从新,一一就规矩。普贤大士欣欢,乘时打开门户。放出白象王,遍地无寻处。唯有这个,不属故新。等闲开口,吞却法身。千年桃核里,原是旧时仁。”
大慧和尚的话头禅没那么精妙,基本上还是废话里带着一点比喻的意思,张九成瞬间便醒悟对方的意思,却又重重摇头:“我这是为道,不是为名利,更不是为党争!”
大慧和尚彻底摇头:“你自清白,你同门难道个个清白?你同门清白,你也不清白!”
“我如何不清白?”张九成终于被老友激怒了。
“你说来说去,难道不还是在不满南方乡土赋税之重?”大慧和尚正色以对。
“这难道是私心?”张九成听得气急。“南方百姓赋税不重?”
“北方人皆死了,却是不用赋税的。”大慧和尚双手合十。“你未曾见过北方兵祸,我却是个靖康中从北方逃过来的……”
张九成一时失语。
而大慧和尚这一次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而是继续追击:“你该虑的,其实是南方百姓的赋税有没有被私人截用?你虽没去过汴梁,却该信得过你那些同门和其他那些官吏,官家清苦,五年桑树,难道人人都在为官家遮掩吗?”
“我信得过天子,却信不过那些兵将。”张九成也毫不犹豫。“千年桃核里,原是旧时仁……贪渎如张俊,天下闻名!粗鲁如韩世忠……西军当年平方腊,在东南为祸胜过方腊,韩世忠不在其中吗?!如何转身便成了名臣大将了?江南民脂民膏,真要是君父用了,也胜过全都给那些西军将佐!”
“若是如此,更该从速。”大慧和尚勉力而对。
“从速便是从险,若是败了如何?”张九成丝毫不惧。“你真要与我争下去吗?”
大慧和尚闭口不语。
张九成见状,也觉得无趣,却是就此停了早就不知道爆发了多少次的争端,拂袖而走。
而老友既走,大慧和尚也是无奈,便起身相送,二人直到寺前路口方才分开,而大慧和尚眼见着老友沉闷而走,却是又忍不住张口念了个偈子。
正所谓:
“何似一,莫妄想。
直饶透出古今,也是猢狲伎俩。”
转过身来,刚回到院中,却又有遇到本寺主持来见,原来主持看大慧和尚是个东京来的,估计在官家面前更会念经,所以思来想去,便想让大慧和尚学着大宁寺那般高僧做法,等官家到了东南,过去提径山寺寻个皇家善缘。
大慧和尚在人家径山寺挂单了六七年,吃人嘴短,如何能拒?便一口应下。
不过,等到主持欢欢喜喜的走了,他又忍不住念起了顺口溜。
正所谓:
“拆去东篱,补起西壁。
径山门下,人无准的。
有准的,谁委悉?
僧堂觑破香积厨,鸱吻咬杀佛殿脊。”
而等到晚间,这大和尚回忆起自家今日经历,又将这些顺口溜写进集子,准备圆寂前出版出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然了,且不提好好一个和尚整日不念经,只拿顺口溜参禅,又过了几日,另一边,赵官家在扬州拖了许多天,拖到大宁寺都开始怀疑官家是想让他们寺庙负责养活这三千多军士的时候,却是终于动了。
没错,正所谓无边落木萧萧下,京口瓜洲一水间,滚滚长江东逝水,秋风又过江南岸……赵官家终于在东南士民近乎沸腾的状态下,于九月十五这天,在万众瞩目之下渡过了长江,抵达了他忠诚的两浙路。
但是,让东南士民随风凌乱的是,待过了江,这位素来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官家依然没有去杭州见吕颐浩吕相公,而是将军队大部屯驻于金陵城外,然后只率领数百骑轻身过江宁府向西,去了太平州(今当涂芜湖一带)。
有些意料之外的意思,但却在情理之中。
毕竟,眼下知太平州的不是别人,乃是昔日建炎初年的公相,李纲李伯纪。
非只如此,仪仗抵达太平州时,前来迎接的却不只是李纲一人,居然还有本应随驾的御前班直统制杨沂中,翰林学士范宗尹、吕本中,阁门祗候仁保忠,起居舍人虞允文,中书舍人梅栎,秘书郎宗颍。
众人全都便装持金牌而来,然后直接参拜,同时各自奉上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官家是在疑老臣吗?”
李纲见到这些陡然出现的自己治下的御前近臣,一时惊怒交加。“所以让人暗查?”
“朕若是疑李公,何须让人来查?”相隔数年,面对气势不减的李纲,赵玖却没了当日的木偶形状,乃是将手中那本名为《水阳镇秋税调查》、满是表格的文书直接合上,从容相对。
李纲一时怔住,旋即默然,继而黯然起来。

精彩都市异能 《紹宋》-第三十章 淮左熱推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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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并不是一个适合出行的时间。
尤其是往南方去。
对于赵官家而言,七月尤其显得不合适,因为他这一走,今年的中秋祭祀与太学上舍登第、殿试全都要错开,吴贵妃所怀二胎的出生也要错开……几个孩子,没一个出生前亲爹是在跟前的。
但是,身为一个官家,什么时候离开京城不耽误事情呢?
无外乎是说值不值得而已。
而这次南巡,乃是经过朝廷重臣们的细致讨论,与赵玖自己长久思索后才下定的决心……几名重臣不约而同提出南巡的建议,并非是巧合,而是说,既然要北伐,那南方那边的情绪必须要重视,不管是镇压,还是说疏导,总得在北伐前去一趟,不能由着南北就这么对立下去。
不然的话,中枢这里一遇到问题就觉得是南方在拖后腿,南方那里每见到一个举措就觉得是中枢在针对自己,结果就是没有党锢而事实上形成党锢一般的现象,继而导致新的、大面积的、酷烈党争重新出现。
从这个角度来说,随着赵官家一次次清理朝堂,推行北伐相关政略,朝堂上针对马伸、李光等少数派的排挤也随之明显起来,以至于包括赵官家自己在内动辄避开这两位重臣的行径,本质上就是类似现象的体现。
当然了,这肯定是不好的,赵玖也知道不好……但所有明白人也都知道,这件事情的‘初’不仅是在朝堂,更是在南方。
除此之外,赵玖本人也希望亲眼去南方看一看,看一看当地的社会结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弄清楚南方老百姓的负担到底沉重到了什么地步,以及南方从上到下的反战情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到底能不能在不影响北伐这个根本大计的前提下,使南方老百姓的负担稍微缓解?
故此,攘外必先安内也好,体察民情也罢,促进国内南北大和谐也好,总该去一趟的。
不过,即便是下定了决心南行,也还是得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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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朝廷连续发出旨意,先是对使相吕颐浩在东南的功劳予以认可、表彰,进一步提升了吕颐浩的食邑,并根据食邑级别,加爵成国公。
然后,又追赠关学张载为郿伯,与王安石一起从祀孔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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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复又追毁靖康年间太上渊圣皇帝对司马光的追赠,免去司马光秦国公的爵位。
按照赵官家在邸报上的原话讲,司马君实此人,为人堪称君子,治学堪称楷模,为相却称误国,正是此辈学识不精,愚昧于政,以至于首开党争之酷烈,为靖康祸乱之滥觞。
而邸报上,除了同时刊登了这三条最新的旨意外,还专门提及了赵官家昔日在南阳白河针对苏轼等一并元祐党人的‘赦免’旧事,然后以四位相公的联名的方式,明确重申了朝廷对新旧两党的基本态度……尊崇新党,但对元祐旧党不予定罪追究。
这些加在一起,正是赵官家东南之行前给南方舆论传递的基调——没有恶意,但不要指望着能在基本层面上趁机翻盘,有些东西是不会动摇的。
旨意之后,乃是随行人员的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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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沂中、刘晏随侍不提,两千名骑军是犹豫了很久后才决定带上的,虽说在国内巡视还有些防备之意不免显得难堪,但万一真闹出什么事情来,或者赵官家自己准备做什么事情,有一支机动部队在手里,也方便弹压控制。
至于骑军的领军将领,朝廷内里讨论许久,终究是没有敢让骑军都统曲大过去,更没有让手下全是蕃骑的李世辅带队,讨论来讨论去,最终选择了将门出身,儒将风度外显的刘錡领军。
而其余随行近臣,就很简单了。
两位翰林学士,一个是内制群体中算是资历、名头都领衔的人物范宗尹……别看三照学士只有一张脸,当年在扬州当人家下属的时候,王安石就也曾吐槽韩琦说此人只有一张脸……能有一张脸就很说明问题了;另外一个当然是翰林学士吕本中,这是真正的四世三公之后,而且老家也算是淮南人,带上去总是有用的。
除此之外,阁门祗候仁保忠,中书舍人梅栎,起居舍人领军事统计司虞允文,新任秘书郎宗颍也都随行。
内侍省也有一个久随元佑太后居于扬州的押班邵成章随行。
同时,为了确保东京这里运行通畅,不耽误政事,一位公相,四位宰执,一位中丞,六位尚书则全都留守,乃是无一外廷重臣相随。
某种意义来讲,也算是轻车简从了。
换种说法,甚至有些孤胆英雄深入虎穴的意味了。
总之,折腾了好一阵子,七月上旬,在更新了最新一章《水浒传》,讲述晁盖下山被一箭射死后,赵官家就正式启程,顺着大运河直奔东南而去。
第一站是南京(今商丘),此地距离开封大约两百里,一直是跟西京洛阳并列的陪都。只不过跟洛阳一样,这里也遭遇过一次致命的大规模兵祸——建炎二年,金国东路军宿将讹鲁补、阿里两个万户率大军南下,奔袭此处,致使负责东线的大宋重臣张所殉国,继而引发了东京留守司东侧防线的全线坍塌。
那一次,整个城市遭遇到了剧烈破坏,乡野也被盗匪、溃兵多次劫掠。
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屡次往返京西、关西的赵官家除了觉得此地口音渐渐变得亲切外,并无特殊感触。
故此,这位官家只是借南京旧宫稍微歇息一日,翌日给张所稍行祭奠之礼,便即刻启程。
当然了,之所以这么急,也有其他考虑——比如说三千多兵马。
其实,这三千五百军队在这个时代绝对啥都不算,北面黄河沿线就有十几万大军,而且此时应该已经开始轮战了。可前线是前线,后方是后方,三千多军队,也依然会给地方带来沉重负担。所以,赵玖基本上是按照行军的方式来行进的,仪仗啥都带了,但一路上全部收起来,只是按照军队规制,亲自在军中压阵,然后一日四五十里,昼行夜宿而已。
就这样,过了南京便是两淮,而淮北一带,赵官家更熟悉,也同样没有多留……七月下旬,天气渐渐转凉,气候适宜……御驾过亳州明道宫而不入,继续顺大运河南下,依次穿过亳州、宿州、泗州,并从泗州青阳镇离开大运河,转向泗水,于八月初八从磨盘口渡过淮河。
且说,早在渡淮河之前,淮南东路经略使孙近便早早派人来到淮北,乃是请旨自扬州前来迎驾,却被赵官家下旨,以秋收正盛,不易滋扰为名,不许前往接驾,只说中秋节前,他就会抵达扬州。
要知道,淮南东路经略使孙近这个人,能被赵鼎举荐接任自己是有缘故的,那就是此人是个君子……或者更直接一点,是个萧规曹随的老实人。
本身道德水平和个人操守没得说,文章写得一等一好,上头有什么说法,他总是会认真执行,下面有什么问题他也会切实考虑,一些传统士大夫的毛病他该有的也有,可总归是个老实人,绝不会乱生事。
于是乎,收到旨意以后,他就真的呆在扬州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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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嘛,旨意是有道理的,农业社会,天底下最重要的便是秋收,官家如此冠冕堂皇,老实人实在是不好反驳。
但是,扬州城为淮南江北第一大镇,集合了两淮精华之所,也是东南向北的门户所在……莫忘了,光是两淮这地方,一年用来纳税的丝绢就有近百万匹,那么完全可以想象,即便是那些流亡贵人早已经滚回去成为了历史渣滓,可城中豪商富户僧道士大夫,依然是天下数得着的水平。
而且,最关键一点在于,他们从未遭遇过真正的战火……女真人止于淮河,东南军乱局限于江南,荆襄反叛从未越过大别山,甚至之前方腊造反都没打过长江……那么此间安乐富庶不必多提之余,士民百姓的心态也很难脱离旧日丰亨豫大之窠臼。
故此,眼见着孙近孙宪台不动如山,俨然是个傻的,本地的士大夫、乡老、富豪,乃至于僧道知名人物,却又纷纷有些着急起来。
每日都有人去寻孙近进言。
这个说,官家虽言中秋入扬州,可自磨盘口至此地足足两百七八十里,七日功夫哪里赶得及?不如早早迎驾,以免官家在城外过个中秋佳节连个宴席都无处摆。
那个说,官家来的太急,原本各行各业是想凑一凑,给官家在运河上整点花样的,现在根本来不及,不如请孙宪台路上去拦一下,也方便大家做准备。
还有人说,官家乃是北方人,这辈子最南也不过是在八公山停了下,过了淮南一路南下,会不会水土不服?恰好啊,我家中就有昔日东京来的厨娘,乃是蔡太师家里做包子馅的,当年太上道君皇帝逃到镇江时离散的,不如发遣过去给官家做汤。
接着又有人说,扬州士民虽说见过太后,也曾见过一次逃难的太上道君皇帝(靖康前曾逃难到镇江),却未尝见过正当家的皇帝,今日闻得官家要至扬州,很多年轻学生都想当着官家的面展示才艺,很多士大夫都想当面言事,如今秋高气爽,为什么不早早迎上去呢?
况且,旷野之中,也能激发大家的诗兴、禅意。
怕只怕等官家到了扬州,稍作停留,接见一下宿老,检查一下工作,然后直接走了,那就本地士民百姓岂不是白等了?
总而言之,孙近呆在扬州城内,去做公事,下面的官员、幕僚便要劝他;回到家里,妻妾子女也要受人请托说这些话;弄得烦躁了,去大明寺吃个素斋,大明寺的和尚也要扭扭捏捏问一句,官家来了是住大明寺还是住太后的旧行宫啊?
大明寺虽然底子薄,但到底是六七百年的古刹,房子还是很够的。
然而,孙近到底是赵鼎看中的君子,居然硬是忍住了。
而且,这期间,万众瞩目之下,那三千多骑步的队列居然真就是沿途不进任何城市,不去滋扰任何地方,每日顺着运河旁的官道稳步南下,每晚在预定好的地方按时扎营,以一种每日四五十里的速度肃然且井然向前,一点乱数都无。
恍惚中,又有说法传来,说是行列之所以如此迅速,乃是因为官家根本不在其中——这位官家早早带着熟悉扬州的潘贵妃微服出行,私访地方利弊去了,行列中乃是那位杨统制装成了官家模样云云……虽说明白人都知道官家此次出行没带哪位贵妃,杨沂中也绝对没胆子装成赵官家,可依然还是引得各处手忙脚乱起来。
一时间,收秋税的都小心翼翼起来。
但不管如何了,八月十四,先有一支五六百骑的军队率先驰入扬州,接管了街道、行宫。接着八月十五当日,上午时分,秋老虎尚未消去,那支三千人的军队果然按时出现在扬州城北。
这下子,所有人都收起了乱七八糟的心思,士大夫们和州学学生们带着自己的文章,退休官员带着自己的进言奏疏,富商豪客们带着自己的宝物,和尚道士们带着自己的一张嘴,仕女百姓带着一双眼睛,一起随着老实君子孙宪台往城北而迎。
某种意义上来说,扬州士民几乎是倾城而出,都来看这个赵官家长什么样。
“来了吗?!”
“来了来了!龙纛已经看见了……”
“稍有常识之人都晓得,那不是寻常龙纛,乃是金吾纛旓……只是为何不见车架?《典章》上可不只是金吾纛旓……待我再翻翻书……”
“莫要翻了,已经到跟前了,孙宪台也上去了!”
“……”
扬州城北门前,一群士人、商贾、僧道几乎是猝不及防,前一刻才看到那面龙纛迎风而来,下一刻龙纛就在骑兵的护卫下直接压到跟前并直接停在城北官道上了……距离他们只有七八十步。
而为首的孙近不敢怠慢,直接与扬州知州魏矼一起上前,连着昨日抵达的御前统制刘晏一起迎了上去。至于其余扬州上下官吏士民僧俗,包括渡江来迎的吕颐浩使节,此时都无资格上前,反而屏息凝神,准备看着大红袍子的官家出来,就行礼叩拜。
然而,随着孙近上前,非但没有所谓大红袍之人,反而只有一名金盔金甲的骑士直接从刚刚停下的队列中跃马排众而出,遥遥出声笑对:
“是孙卿与魏卿吗?孙卿南阳一别,已经五六年了吧?魏卿倒是一年前才从都省转出来。”
孙近、魏矼二人闻得此声,再不犹豫,匆匆向前,朝金甲之人行礼。
而这马上金甲之人见状却直接翻身下马,一手一个扶起二人再笑:“中秋佳节,君臣相逢,何必大礼相对?况且,朕沿途已有旨意,不必刻意迎奉参拜……今日随意便好。”
孙近是个老实人,当即起身,魏矼也是赵鼎心腹的那种,脾气也算恳切,立即也站起身来,二人就在赵官家身前微微拱手行礼,口称陛下。
这下子,所有人都知晓无误了——那金甲之人,便是赵官家,也是相隔数十步匆匆行礼,却又有的下跪,有的作揖,有的慌乱拱手,甚至有人一时怔住,只是呆呆垫脚去看,彻底杂乱无章起来。
而赵官家待二人行礼之后,愈发大笑,直接便要牵着二人一起入城。
不过,孙近被拽着转过身来,看着有些混乱的城门左近,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转身相告:“官家,扬州士民久待于此,皆欲睹天颜,官家着盔甲而至,他们怕是看不清楚……”
赵玖恍然而笑,当即取下头盔,交予身旁立着的刘晏,然后再问:“如此可行吗?”
孙近本欲再言,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颔首。
然而,赵玖再想了一想,居然回身从刘晏手中取回头盔,重新戴上,然后翻身上马,抚马笑对两个本地大臣:“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可谓道尽淮左风流,而今日朕既来此名都,也不该失了士气……便领军三千,走马负甲入扬州吧!孙卿,你来领路!”
孙近到底是个老实人,犹豫了一下,再三颔首,却是由着这位官家披甲执锐,进入了这座淮左名都。
中午时分,赵官家打马而入扬州城内元佑太后旧居的行宫,随即便传出旨意,诏令扬州僧道一起来见。
这下子,刚刚回过神来的扬州士民再度议论纷纷,都想这官家莫非不问苍生问鬼神?
但很快,扬州官吏、士民、宿老皆被传入,所有人也随之恍然大悟——赵官家居然要在此遥祭岳台碑林,告慰靖康以来的死难军士、百姓,然后再与本地士民亲切交流。
这下子,大家再度措手不及起来——淮左之地,委实不见刀兵战祸许多年了。

熱門連載都市小說 紹宋 起點-第二十九章 有初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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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朝廷大约讨论了三件大事,一个是扩军的安排;另一个是不顾暑热同时在河中府与黄河下游,以及渤海发动第二轮轮战的预案;第三个便是设立六科以监督六部的讨论……最后,朝廷还隐约释放出了官家南巡的风声。
这其中,第一件事依然不容乐观。
各地的武将们还是跟上次一样,都觉得应该是自己所部进行扩军,地方文官们也都说自己这里不该再来军队,朝堂上的中枢大吏们还是坚持反对进一步加强关西三镇,也就是韩世忠、李彦仙、吴玠三部……再加下去,关西的军事力量便足以倾覆天下。
可这么一来,跟朝廷一直讨论的军事计划又是相悖的——即便赵玖相信岳飞更靠谱一点,但是所有人、包括岳飞自己都会说,取河东而河北自下,取河北而河北不能自保。
中国北方的地理条件摆在那里,后世山西省对河北省的地理优势真的居高临下,予求予取,没有人可以违逆自然规律。
对此,赵玖甚至一度考虑过,要不要让岳飞移镇向西,然而问题在于,岳飞的御营前军大多数河北流亡之人充任,让他们去打河东不是不行,可谁来承担河北方向的作战任务?
最关键的是,李彦仙麾下的河东、陕洛部队又该放哪里?难道要这些人扔下李彦仙去听命岳飞?
李彦仙可跟张俊不是一回事,他的部属也跟御营右军的部属也不是一回事。
就目前这种情况,强行打破集团军的地域属性,对军队战斗力的影响怕是远远超过一次大清洗的。
当然,赵玖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即便是岳飞自己北伐,也是先收取了陕洛义军,然后尝试往太行山上凑的,而董先、牛皋这些在陕洛一带活动的李彦仙麾下大将,彼时正是岳飞麾下享有特殊地位的‘外样’。
但问题在于,那个时空中的彼时,这些陕洛河东籍贯的军官、士卒上头非但没有一个李彦仙,甚至连翟氏兄弟这样的龙头都早早殉国了,而且还因为曲端做的恶事外加富平之战跟西军毫无牵扯……那么在那种情况下还坚持抗金的豪杰义士,不投靠在湖北设立根据地的岳飞,似乎也无处可走。
情况就是这样,北方地理特征不是人力可动摇的,而军队中根据地域以及靖康后军政局势天然形成的大将集团也基本上不可动摇:
御营前军是河北流亡军事集团与东京留守司构成的军队,北伐欲望最强,而前军都统岳飞正是河北流亡军官的首领与东京留守司的继承者。
没有成为节度使的郦琼是这个集团中的二号人物,他也是河北流亡军官,更是宗泽正统继承人之一,他能起势本身就有朝廷与岳飞心照不宣的结果,但他的军队却不是从东京留守司或者岳飞那里直接分出来的,而是跟岳飞有过节的王彦所部河北八字军……这支军队本身不可能归于岳飞,否则会出大乱子。
事实上,王彦往地方上洗了一回然后转入中枢,表面上有很多说法,但私底下还是有人直接念叨着是朝廷与赵官家在此人与岳飞之间做取舍的结果。
李彦仙是陕洛河东义军的首脑,翟氏叔侄是这个集团的半独立加盟者,可值得一提的是,李彦仙当日收复陕州的根本军队却是更早前西军大败后的残余部队。
吴玠吴璘兄弟是西军残部最正统继承者,御营后军也是西军传统架构改编而来的部队。
曲端和御营骑军是新建立的部队,但因为兵员问题,却与西军打断骨头连着筋。
而韩世忠、张俊、王德以及他们所领的御营左军、右军、中军……虽然都很有西军特色,却有另外一个显得很突出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是一开始便追随赵官家行在进行流亡、逃跑的军队。
韩张不说,王德及其部属基本上是刘光世旧部,而这三家加一起,正好应了一开始的御营根基。
这天下的事情就是这么麻烦,军队的山头,大将个人的名位,军队构成上的地域特色,以及眼下屯驻地域形成的利益集团……方方面面,是是非非,总得做出一些取舍,拿定一些主意,然后让一些人高兴,让一些人愤恨。
只不过,这次的事情尤其麻烦而已。
扩军的事情还是悬而不能决……当然,这也是跟此事不急有关系,毕竟到此时,去年初的第一轮扩军计划都还没有彻底落实,便是要推行新的计划最最起码也要等此次轮战结束之后再说。
至于轮战,上下却都没什么可说的了。
一则,赵官家一直没有把军事行动决策权下方,朝中天然缺乏话语权;二则,自从奇葩却又理所当然的宋金贸易以各种奇葩方式展开以后,大宋财政上的经济余地其实远超朝臣们,包括赵官家的想象。
这玩意才是一个之前所有人都没想到,但实际上却极度符合经济规律,而且数额巨大的财政门类。
实际上,回顾之前一年多的建财大业,点验收益就会发现,宋金奢侈品贸易、中日贵金属贸易、广越尺布斗米贸易、大理矿产交易、西域丝绸之路贸易……与这些贸易协定带来的好处相比,赵官家和朝臣们绞尽脑汁搞得那些表面上是金融创新,实际上是竭泽而渔的玩意,根本不够看!
那句话怎么说来者?
全球化与自由贸易才是十二世纪的唯一出路,搞金融创新就是死路一条。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当钱粮渐渐显得不是问题以后,军事行动就会显得理所当然。这件事,几乎是以默认的方式,迅速得到了通过。
还有六科的设立,讲实话,此事的讨论观关键有点出乎赵玖的意料。
原本赵玖以为,事情虽然是户部尚书林景默提出来的,但其余几位尚书未必会赞同,因为这种东西在起到监督作用之余,明显有利于宰相对六部进行钳制……然而出乎意料,六部并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但是针对这个新监督部门由谁来控制的问题,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都省、枢密院,还有御史台纷纷引经据典,认为由自家来控制。
一时相持不下。
当然了,这又是赵玖的无知了……历史上,针对中枢官吏设立六科及相关考评、监督体制是在明代中期,彼时是宰执有实无名,内阁名义上只是皇帝的秘书班子,跟翰林学士一个说法,而六部却是长久的实权部门,所以一直存在一种阁部之争。
但就宋代而言,却正好是反过来,从宋代政治传统来看,宰执的政治地位毋庸置疑,而六部获得实权则根本没有几年功夫。
所以,才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六部本身没有反对,但事实上拥有宰执坐镇的东西二府以及差不多算是有半个宰执的御史台之间却争的一塌糊涂。
这是一件南巡前必须要解决的事情。
但相较于扩军的事情应该很简单……梳理好了,赵官家一句话就可以。
最后是南巡,这件事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大朝会上,以翰林学士吕本中上疏提议的方式,稍微给所有人透了下风而已……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建议。
就这样,一番计较,乱七八糟,散朝之后,众臣僚不免各怀心思,转回各自所属。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刚刚回到公房内的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却愕然发现了自己案上的都省调任文书,以及赵官家要求他严查胡寅不孝风潮背后主使的旨意。
旨意言辞激烈,且最后赵官家‘沧州赵玖’的御笔画押,外加正经的天子印,以及粘着旨意和文书的外层都省贴条却全都分毫不差。
勾龙如渊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这道旨意代表了帝国最高权力的意志。
皇权,以及唯一可能在名义上对皇权进行稍微限制的官僚体系最高代表,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六月盛暑时节的下午时分,可能是一年之中最热的一个时间段,空气中的风都是热的。
而前工部左侍郎、现大理寺卿勾龙如渊枯坐在自己的公房内,先是心惊肉跳下弄得汗流浃背,然后是迟疑与惶恐中的往来踱步,最后则是全身冰凉后的一动不动……聪明如他,如何不晓得自己的作为已经暴露呢?
然而即便如此,这位新任大理寺卿还是花了足足一下午的时间才强迫自己认清了现实,因为他根本不敢承认,赵官家是想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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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论太耸人听闻了。
太阳渐渐西沉,对街深处,大相国寺内陡然一声钟响,既宣告了御街两侧官吏们的下值,也让在公房内思索了许久的勾龙如渊做出了反应——他扔下旨意,用理智强迫自己走出公房,先来到了对面廊下的某处公房内,将工部右侍郎贺铸唤出,然后便在下值的工部吏员们的注视之下一起进到了工部院内最中间的那间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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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公房从来都是敞开大门任由出入的,因为他是工部尚书胡寅的公房。
胡明仲没有听到钟声直接下值回家的意思,此时从满桌的文书中抬起头来,先是瞅了瞅面色惨白的勾龙如渊,也是没有丝毫的动静,又低头看了看桌上文书,签了个名字以后,方才再度抬头。
而这一次,他看到了跟在勾龙如渊身后、明显面有疑惑的贺铸,这才微微欠身拱手,以作礼节。
公房内,几名收拾好东西的文吏麻利的将两把椅子摆到胡尚书桌案对面,然后便知趣下值归家,一时间,公房内只有三位大员围坐一桌而已。
胡寅神色不动,只是正襟危坐去看身前二人;贺铸一时不解,便拿眼睛去瞅将自己唤来的勾龙如渊。
而面色惨白的勾龙如渊稍作沉吟,才缓缓开口:“胡尚书,官家有旨意,让下官转大理寺卿,去清查你被诬告一案……官家的意思是,此案背后必然有如王次翁那般人物暗中指使,让下官务必揪出来,然后严惩不殆。”
贺铸怔了一怔,心里算是明白为啥勾龙如渊要把自己叫来了,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向勾龙如渊称贺,还是该向胡寅表达共情,又或者是该对案子发表一点意见。
最后,这位工部右侍郎干脆一声不吭又去看向了胡寅胡尚书。
而出意料,胡寅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很显然跟贺铸想的一样,这位官家不惜自污也要死保的心腹大臣绝对是早就知道了此事的。
但下一刻,勾龙如渊便让何侍郎彻底停止了思考:“这案子不用查了,因为当日着人在那几位福建士人前说胡尚书与刘勉之有怨的不是别人,正是下官,而下官也的确是想将胡尚书撵出去,看看能不能再进一步。”
贺铸愣在当场,但胡寅却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只是微微点头:“我知道。”
而勾龙如渊稍作沉吟,却又微微叹气以对:“胡尚书读过《礼经》吗?”
贺铸刚刚回过神来,然后再度懵住……这都什么话?
倒是胡寅,依然面不改色:“六岁时读过。”
“《礼》有言:夫鲁有初。还有令尊讲学时也曾引用《列子》的话说:太初者,气之始也……胡尚书应该是知道这个‘初’的意思吧?”勾龙如渊继续认真询问。
“知道,乃是说万事万物皆有缘由和开始的意思。”胡明仲依然从容以对。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彻底糊涂的贺铸明智的放弃了插嘴的意图,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听这二人对话。
“胡尚书,在知道‘凡事必有初’这个道理之前,下官曾在州郡沉浮十几年……”勾龙如渊喟然以对。“明明认认真真做事,明明努力去揣摩上头的意思,却总是因为这个因为那个不得伸张,反而屡屡一沉到底。后来随着年纪增长,才渐渐想通了这个道理。虽说再后来因为靖康之变,为大局所困,还是一时不能飞黄腾达,却终究能窥的朝局真谛,不至于浑浑噩噩了。”
胡寅看了看对方,认真再对:“这个‘初’这么厉害吗?”
“凡事必有初,如果能根据事情的‘初’去作为,那事情总会很简单,反过来说,没有看懂事情真正的‘初’在哪里、是什么,那一定会陷入疑难之地。”
勾龙如渊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而是愈发感慨不及。“从小事上来讲,当日泉州番寺一案的初便在于官家老早便展示过警惕番商的态度,不愿予他们皇家文书旗帜,可笑其余官吏皆以为朝廷会为了一点商税而姑息养奸,却根本没想过官家的脾气始终一如既往。再从大局上来讲,朝廷的初便在于靖康之变……有了这个‘初’,自然就明白,为什么朝廷人事上新旧两党不复存,而是战和、攻守、急缓之争;也自然醒悟,为什么官家与两位太上皇帝会有这般龃龉;更懂过来,为何朝廷大政皆在宋金之战上了。”
“不错。”胡寅当即颔首。“你说的是有道理的……建炎以来,国家政治、风气、人事一改,根源皆在靖康。便是泉州番寺一案,也是你相隔千里,窥的原初。”
“还有,为何战和之间是战?攻守之间是攻?急缓之间是急?其实也都有‘初’。”勾龙如渊抬起左手,右手扳起左手手指,一一认真言道,同样没有因为对方的认可而稍有松懈。“如陛下继位,这是第一个‘初’,他得位意外,必须要言战以正名,而又遭横变,所以常有非常之举……”
“淮上扼守,是第二个‘初’,一朝稍阻女真疲兵,知女真亦有力尽之态,明中国之大未必可不守……”
“移跸南阳是第三‘初’,晓示内外绝不苟安、宁死不屈之心……”
“还于东京是第四‘初’,明海内宋之未亡……”
“尧山拼死是第五‘初’,使天下知中国尚有可为……”
“一初叠一初,待到尧山之后,北伐大势便已经不可更改,可笑还有些人想降、想和、想守、想缓,却不知道,事情早已经注定。”勾龙如渊收起用来计数的手掌,摇头以对。“下官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再无顾忌,以至于行事皆能遂中枢大略……所以,转仕顺利……然而,下官明知这‘一初叠一初’,知道官家用人之‘初’在哪里,却还是鬼迷心窍,做了这种事情,也是同样可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胡明仲终于不耐烦起来。
“下官想让胡尚书转告官家几件事情……”
“说来。”
“其一,下官是晓得国家大政的,一朝行此龌龊之事,着实是权欲迷了眼睛,还望官家能稍留下官有用之身。”
胡寅一声不吭,只是冷冷去看对方,便是旁边的贺铸都忍不住斜眼去看这位同僚。
“其二,设立六科是必要的,但应该把重点放在对六部的监管与考核上,而非是监督与刺探人心……因为我勾龙如渊只是个才入京不过月余的小人,朝廷上下一时失察,没有看出来我,是很寻常的事情,请不要就此怀疑中枢官吏这么快就变质。”
胡寅终于颔首,但脸色一点都没变:“这件事,我一定会进言官家。”
“其三。”勾龙如渊继续认真相对。“六科既设,本身是台谏的延续,制度之初便在谏院,应该归于御史台。”
胡寅终于脸色稍缓。
“其四,官家下江南是对的,因为地方人心才是真正的初,但既下江南,与其抱雨露之心,不如持雷霆之力;与其探士大夫之心,不如观风俗士气;与其观名城大郡,不如窥乡野田土;与其看商税矿产,不如察田赋劳役……”
“这后面一串也是‘初’的学问吗?”胡寅终于发声。
“是。”勾龙如渊微微欠身以对。“前者是末,后者是初……能循初,就不必在意末了!”
“那你这番话的‘初’,其实还是其一了?”胡明仲坦然追问。“自醒悟‘初’这番道理后的自家之‘初’,便是飞黄腾达了?”
勾龙如渊沉默了一下,点头相对:“是……但于官家而言,于朝廷而言,下官的初反而只是末,下官的末,或许能成为官家的初……请胡尚书务必转达下官这番言语。”
“我这就与何侍郎一起去见官家。”胡明仲沉默了一下,起身以对。“我自幼过目不忘、入耳也不忘,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改,何侍郎会如你愿做见证……你是在此处等候,还是回家等候?”
贺铸彻底明悟,赶紧起身。
而勾龙如渊想了一想,也起身恳切拱手:“下官就在此处相侯。”
胡寅点了点头,便与一声不吭的贺铸一起离开公房,扬长而去了。
去了大概半个时辰,贺铸没有回来,胡寅也没有回来,却是大押班蓝珪引几名御前班直抵达了工部大院……后者甫一进入尚书公房,便对着浑身颤抖的勾龙如渊干脆出言:
“官家口谕:勾龙卿既知朕之初,便也该知道朕素来喜欢肆意无度,舍初留末。”
言罢,这位内侍省大押班直接转身离去,再不回头,只留下勾龙如渊彻底失声于房内……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最后一丝挣扎也没有成功?
然而,勾龙如渊始终还是留了一丝求生欲的,这一日,他在公房内足足等到天黑,以冀希望于胡寅和贺铸能回来跟他说上一句话。
然而,一直到天色黑的不能再黑,却始终无人归来,而勾龙如渊也只能在门前两位御前班直的逼视下失魂落魄转回家中。
回到朝廷发下的新舍内,这位新任大理寺卿唤来妻妾儿女,直言自己命不久矣,乃是将家中存的国债、金银一并分出,并让这些人明日一早便出门归川蜀故乡……而等到翌日天明,妻妾儿女们被仆役驱赶出门,掩面而走,勾龙如渊自己几度欲死,以求体面,却几次不能下手。
最后只能困于家中,坐以待毙。
真的是坐以待毙……这一日,工部右侍郎贺铸依次往都省、枢密院、御史台、刑部,当众举证,言大理寺卿勾龙如渊构陷同僚,离间君臣,还诿过于太上道君皇帝,分离天家,欺君罔上,罪在不赦。
一时朝堂哗然。
而因为是大理寺卿犯案,所以直接移交刑部处置,当日下午,两名刑部小吏便带着两名狱卒来到勾龙府中,直接将勾龙如渊牵出府邸,发入刑部狱中。
所谓拿一秘阁大臣,如牵一鸡犬。
这下子,乃是朝野哗然了。
事关重大,无人敢怠慢,仅仅是又隔了一日,刑部尚书马伸便以御史中丞为见证,以三位御史为辅,亲自开堂询问,当场传唤尚书胡寅、侍郎贺铸,以及被截留的福建乡人,对照‘推勘(调查审问)’。
待得到供状无误后,未及中午,又直接一式三份,分别送达御史台、都省,以及走枢密院转入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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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官家片刻不停,当即批复:
“勾龙如渊包藏恶意,以私心而欺君罔上、构陷同僚、祸乱国家,而无复人臣之节、同列之谊、官职之操者,未有如此人也!当此战时,应行军法,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斩立决!”
批复迅速从内侍省转回,而都省、枢密院则直接在批复的文书外加上了东西二府的封条,宛如处置什么寻常旨意一般。
而与此同时,对崇文院那边反应毫不知情的御史台上下得知官家批复消息后,却明显犹豫了一下,这才在乌台召开内部会议,待到傍晚才得到一个一致意见,乃是建议赵官家将此事拿到下次朝议进行公开讨论。
随即,李光亲自将文书带入崇文院,寻到枢密院,要求值守官员将文书明日一早即刻转入内侍省。
却不料,翌日上午,这封唯一公开反驳官家旨意的文书尚在流程之中时,一队御前班直便直接进入刑部大牢,先是出示了全部合法公文,将瘫成一团肉泥的勾龙如渊拽出,拎到宣德楼前,然后便当众公布罪行,随即一人按住,一人挥刀,宛如之前此地杀那匹御马一般利索,直接将这位前日还是秘阁大员斩首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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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刑部尚书马伸与御史中丞李光得知讯息,匆匆携手赶到现场后,却惊愕发现,此时连地上的血迹都已经洗干净了,只有那个早已经腐烂到只剩骨头的马首,挂在宣德楼上,被熏风吹动,居然一时呜呜作响。
刚刚还在讨论是不是要让勾龙如渊‘徒远地,不赦’的二人也是彻底无声。
又过数日,朝廷透过内部文书、邸报发布了官家与宰执共议结论,设立六科,意在考核,不在监察,收于御史台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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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数日,就在前线再度发起轮战之际,邸报却度刊登了赵官家另一道旨意,乃是说‘凡事必有初,朝廷中兴之初不在中原,不在兵戈,乃在江南,乃在士民’……官家将于七月启程,率一千五百御前班直,两千御营骑军,南下巡视荆襄、东南,并委国政于诸宰执、秘阁。
PS:继续献祭,《三国从杀出长安开始》,写刘焉长子刘范的。

好文筆的小說 《紹宋》-第二十八章 任務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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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屁的罪不至死!”
炎炎夏日,杏冈之上,赵官家的怒气哪怕是隔着几颗老杏树的距离也能被清晰感触到,这不免让第一次入职班直的赤心队侍卫们大汗淋漓,并且紧张不安。
侍卫们都如此,那么可想而知,此时就在茅亭旁直面赵官家的四位宰执、一位御史中丞,以及几位内廷重臣此时是怎么一种情形。
“这是一个官位的事情吗?这是一个小人行径的事情吗?”
“是,是小人行径!可这是一般的小人行径吗?他做了半月的工部左侍郎,多少该知道工部眼下是在忙什么吧?可明知道工部是在主持北伐筹备,他却敢为了区区一个升官的机会……还不是一定能轻易能升官,最多只是代任,很可能连代任都不成……就做出这种事来!”
“国家在他眼里算什么?两河百姓在他眼里算什么?辛辛苦苦费劲一切手段建财的朝廷上上下下在他眼里算什么?整个中原和江南百姓的膏血在他眼里又算什么?都只是他可以利用的东西吗?”
“那日他居然还堂而皇之对朕说什么每见江南士民锱铢尽上,便忧心中枢这里把江南百姓血汗空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们根本不知道朕到底在气什么……知道王舒王变法是怎么败的?还不是新党中卷入了这种小人?这种如逆水行舟一般的事业,一旦进了小人,他们不光是败坏名声,是真会让大局崩塌的!”
“真要是女真人的间谍,是南方蓄谋已久的作为,朕根本不会气成这样!就是因为他是个小人,是个装成无害样子还对大局有益的小人,朕才会惊惶成这样!”
“小人的危害还用说吗?现在是只有一个勾龙如渊忽然在朕眼皮子底下冒出来,背后有多少呢?你们有南方人吗,见过南方的曱甴(蟑螂)吗?掀开陶罐,下面看到一个曱甴,就已经有几百个曱甴在你房中安家了!”
“朕之前为什么要死保胡明仲?!一则是朕信得过胡明仲,知道他情有可原而且是个人才;二则就是要以此事告诉天下人,凡是跟北伐有关的人和事,朕不敢说能给他们免死金牌,却一定会尽全力让他们不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给干扰……替朕打赢了女真人,朕就给他们功名利禄!”
“便是你们,你们这些相公、学士,还有那些帅臣、大将,为什么能这么稳当?还不是一般道理?若是这个前提没了,朕留你们何用?!真以为你们也是无懈可击吗?!”
“这件事,坏就坏在一时起意,坏就坏在于法无凭!这个人,该死就死在他只是个权欲迷了眼的小人,就该死在他罪不至死!”
“你们说罪不至死,说会引起朝堂动荡,说天下人会不理解……那就去想一个让他罪至于死的法子!想一个不引起朝堂动荡,天下人也都能理解的法子来!”
“反正,朕要杀他!有说法,朕会剁了他,没说法,朕也会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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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官家的怒吼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宰执们、近臣们苦劝不下,反倒全部败下阵来。
没办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面固然是赵官家的愤怒不可抑制,另一面却是群臣自己不能保持统一立场的缘故……别人不说,枢相张浚素来就影从官家,这次更是因为引荐了勾龙如渊而忐忑不安,此时反而希望能够严厉处置勾龙如渊,以作自辩。
与此同时,近臣们也一开始便发生了分裂——杨沂中、刘晏本不该插嘴此事,却因为赵官家的怒气上来太吓人了,所以都第一时间对官家进行了劝阻,结果,翰林学士吕本中却在随后的集结与问讯是一反常态,立场坚定的表达了赞同严惩之意。
当然了,张浚和吕本中的严惩也不是要砍了勾龙如渊的意思,但问题在于众臣不能一开始就言语一致、心思相通,那如何能对抗一个暴怒中的皇帝呢?
就这样,随着茅亭上的一番喧嚣渐渐停止,杨沂中亲自下来,严厉要求随侍班直不能擅传言语不提,几位相公却是顶着赵官家压下来的重力无奈散去。
唯独,虽说是屈服于了赵官家,却又如何能轻易想到一个‘合法’杀掉勾龙如渊这种小人的法子呢?
故此,当日回去,压力最大的四位相公一筹莫展,偏偏又不好将此事与他人分说,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各自回到家中,却又两两相聚,同时匆匆去请些要害人物一起商量。
其中,都省首相赵相公带着副相刘相公找的是吏部尚书陈公辅、礼部尚书翟汝文、开封府尹阎孝忠,外加工部尚书、这次的当事人胡寅本人。而另一头,枢密使张相公带着副使陈相公则找的是户部尚书林景默、兵部尚书刘子羽,以及他的‘智囊’吏部侍郎吕祉,外加一个骑军都统曲端……东西二府的首脑都没敢扩大化,也都没敢去找李光、马伸这种直性子。
邀请既然发出去,暂不说张府上聚会都已经成了惯例,另一边,赵鼎身为首相,素来讲究一个君子不党,此时难得作此行径,陈、翟、阎、胡等人倒是都晓得事情有异,却是不敢怠慢,纷纷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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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待赵鼎领着几人在自家后院凉棚下团团而坐,并将此事小心说出来以后,却又引得几位大员各自愕然。
愕然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大家不免要去看当事人胡寅的脸色。
孰料,胡明仲一开始虽然明显带了怒气,但不知为何,很快却又平静了下来,只是端坐不动,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眼见着胡寅没有开口的意思,众人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稍作思索,乃是开封府尹阎孝忠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此说来,官家杀意已定,事情不可能回转了?”
“是。”与阎孝忠理论上算是一党的刘汲蹙眉以对,稍作强调。“但有万一可能,我等今日在延福宫便都劝下来了,但根本劝不下来……而若真到了出中旨强杀的份上,杨沂中、刘晏虽也曾苦劝,怕还是会即刻执行的。”
“那便是要顺着官家的,寻个妥当法子,使此人去死的意思了?”礼部尚书翟汝文插嘴相对。
“正是此意。”赵鼎也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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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想办法隐诛?”翟汝文追问不及。“去明告这厮官家决意,让他不要牵累……”
“不行!”不等翟汝文说完,阎孝忠便再度开口打断了他。“依着我看,非止是不要隐诛,还要明正典刑,最好是能将此人罪行公布天下,使天下人心理都明白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才对……这才是官家本意!”
“不错。”赵鼎叹了口气。“便是我此时细细想来,既然此人必死无疑,那若不能杀一儆百,反而只是白死……不瞒诸位,我此时隐隐觉得,宁可让此人为官家强杀,也胜过隐诛,或者推到其他罪责上!”
“若是这般讲,此事岂不是无解?”翟汝文闻言稍稍蹙眉。“莫非真要坐视官家强杀一秘阁重臣?须知道,勾龙此举,固然可耻至极,却也极为狡猾……泉州番寺的事情不提,便是此番寻机弹劾胡尚书的事情,也最多说他道德败坏、小人嘴脸,却称不上是违背法度的。”
“所以,还是要想个法子,让他栽进去才行,而且最好是能趁机将他作为暴露出来……”刘汲再度强调了一遍上级要求。
“恕下官直言,这事并不必轮到赵相公和刘相公来想法应对官家。”但也就是此时,一直没吭声的吏部尚书陈公辅主动出言,而且言语惊人。“两位相公身为都省相公,不该盯着一个小人的死法犯难……官家那是发怒了,怒火攻心,两位相公也怒到那份上吗?”
“陈尚书这是什么意思?”赵刘二相齐齐心动,却还是在对视一眼后,由赵鼎主动出声询问。
便是同样沉默不语的胡寅,此时都与阎孝忠、翟汝文一起盯住了陈公辅。
“下官的意思是,勾龙如渊这个小人的事情,张相公那边更着急!”陈公辅不慌不忙,正色以对。“此人是张相公的乡人,此番进入秘阁大员之列也是张相公一力举荐的,所以如何处置勾龙如渊,如何让他自曝其非,本该张相公那边去想才对……何况,依着下官看,张相公那边,自有林尚书这般内秀、吕侍郎这般钻营之人,若真有法子,也必然脱不出他们手掌,两位相公又何必为那边闲操心呢?”
众人面面相觑,居然无法反驳,随即便有些放松起来。
而赵鼎稍作思量,却是觉得陈公辅不止此意,却又当即反问:“那敢问陈尚书,官家终究有此雷霆之怒,且施压下来,我二人这两个都省相公,此时到底该做什么才能对呢?”
“当然是从根本上为官家分忧。”陈公辅依然不慌不忙。“两位相公,官家此番震怒,只是向着一个勾龙如渊而来的吗?难道不是忧心小人钻营,从内里毁坏大局吗?而若如此,两位相公何妨弃了勾龙如渊,高屋建瓴,使官家从根本上放下心来,也好促成北伐大业?”
周围几人,一起若有所思,而赵鼎则愈发觉得对方与自己暗中心思相合,却是再三认真以对:“陈尚书,可有良策?”
“不敢说良策,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陈公辅坦荡以对。“两个法子,一个是针对朝中上下官员的,乃是从户部林尚书建财之策,还有最近推行的大表格之法得来的想法;另一个,则是针对南方士气民心的,却是个老生常谈之论……其实,有些事情,若是我们不自己来做,怕是官家也要用其他人来做的。”
周围几人,包括胡寅,齐齐挑眉,终于忍不住齐齐打量了一下这位陈尚书。
“你四人昨晚呼朋唤友,可想到法子了吗?”
翌日上午,赵官家在石亭再度召见四位宰执,一见面便直接逼问,俨然怒气不消。
而四位相公面面相觑,却是任由枢相张浚张德远向前一步,在石亭前拱手相对:“回禀官家,关于勾龙如渊之事,吏部吕侍郎为臣出了个注意,或许可行!”
“说来。”
赵玖言语干脆。
“福建士人弹劾胡尚书一案,虽已平息,但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曾在文德殿上亲口言语,说此事背后或有蹊跷,指不定便有如王次翁那般小人暗行不轨,明着弹劾胡尚书,暗中离间天家……臣等以为,他既如此热心,何妨迁他为大理寺卿,着他亲审此案,务必找出背后小人?”张浚额头微微沁汗,但言语顺畅,俨然是早有准备。“找到了,自然是有人要为离间天家、指斥乘舆负责,找不到,自然是勾龙入渊诬论无辜!”
赵玖怔了一怔,然后忽然嗤笑颔首:“这是请君入瓮?”
“是!”张德远颔首不及。
“可以!”赵玖点头应许。
整个石亭内外,一时皆松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之际,张浚却又继续认真拱手进言。“户部尚书林景默昨晚曾劝臣,说为相者不该耽于表而疏于里……官家之所以对勾龙如渊发怒,不光是勾龙如渊小人可耻,更是忧心朝廷官员风气不正,或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之忧……故此,昨夜臣等参考了林尚书昔日建财方略一事,结合官家近来推行的表格制度,想出了一个对内监督之法!”
“怎么说?”赵玖注意到了张浚身后赵鼎、刘汲的异样,但依然忍不住心动,因为这话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请以半年为期,着六部、九寺、五监各列半年当行之策,如立军令状,再以枢密院设诸科,监督诸部寺监……一者,逾期不作为者,自当罢免;二者,也是协助御史台确保各部官吏莫行不法不德之举。”张浚俯首诚恳以对。“不知道官家以为如何?”
“朕以为很好。”赵玖点了点头,怒气都消了几分。“朕何尝不知道,事情不能指望人心,只能指望制度……你和林卿能往此处想,乃是极好的大局观……比朕被气糊涂了的样子要强。”
张浚闻言大喜,却还是匆匆拱手:“除此之外,还有南方之事……官家,昔日绍兴下野之臣、南走道学书院,能在南方结为一体,屡屡影响中枢舆论,其实是有缘故的……说到根子上,终究还是南方士民赋税沉重,以至于锱铢尽上,以付军费,所以人心厌恶北伐,偏偏这又是人之常情,臣以为朝廷并不好只去强压,正该恩威并重才对!”
赵鼎干脆抬头去看石亭上的飞檐雕塑去了。
而赵官家果然也大喜:“德远还有什么主意?”
“这不是臣的主意,这是兵部刘尚书的主意……他以为,如今虽说前线还有小战,但大局无碍,官家何妨向南一巡苏扬,以安抚东南人心?”张浚愈发严肃起来。
赵玖闻言也严肃起来:“南巡要多少钱?”
“官家只带两千班直,不治车驾,不受贡物,只若往年冬日巡河姿态,又能要多少钱?”另一位西府相公陈规赶紧上前,展示了一下存在感。“天子巡视靡费,皆在铺张无度。”
赵玖怦然心动,却是微微颔首,而张浚、陈规也是大喜。
不过,赵官家到底还记得有个首相在那边站着呢,旋即又看向了赵鼎:“赵相公以为呢,张相公他们说的可行否?”
赵鼎一声不吭,只是从怀中讨出一本已经被汗水浸了一半的札子,沉默向前奉上。
赵官家亲自欠身接来,打开一看,随意一瞥,便清楚看到两个标题:
其一,请设六科属都省以监六部;
其二,请御驾南巡,以安人心。
“那就这么定吧!”赵玖终于失笑,却又在合起札子以后陡然转冷。“但要先杀了那厮再说!”

精彩小說 紹宋-第二十七章 取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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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麻烦了,即便是不考虑指桑骂槐的可能性,赵玖也一开始就知道事情麻烦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
首先,依着胡寅刚出生就差点被父母溺死然后被伯父胡安国收养的这个经历,还有那厮的臭脾气,这封奏疏上弹劾的内容九成九是真的……胡明仲是不可能将自己亲生父母当父母好生奉养的。
而考虑到这厮已经三十五六岁,那他跟他父母之间恐怕已经有了无数根本无法遮掩的经历和口实,而且这些口实早已经在福建乡里广为人知。
其次,这年头的孝是非常苛刻的,对待官员尤其如此,胡寅的事情拿到后世当然会因为他的经历而得到舆论的包容,但在眼下,却不可能会被舆论认可……或者更进一步,说是直接违法也是没问题的。
须知道,便是他赵官家,也都一口气奉养着三个太后当牌坊。
找个人去少林寺采访一下太上道君皇帝,道君皇帝也肯定说,自己对官家只有感恩。
说不得再问几句,还要留着眼泪讲一讲自己在回忆录没好意思提及的五国城惨事,继而指出赵官家把他接回来享受佛法熏陶是多么孝心感天的作为。
平心而论,想到这里,赵玖就大略觉得,这件事情恐怕还真不是什么指桑骂槐,恐怕真就是针对胡寅的一场弹劾。
毕竟,说句不好听的,自己现在到底怕谁?国内的反对势力,到底谁还能在自己面前吱声?
虽然赵玖知道,曾经在朝中为官的经历,以及民间学校的组织形式,外加江南本土作为赋税重地天然厌恶和反对北伐,使得一个反对派确系存在于长江下游的东南地区,但却不能把所有脏水都往人家头上泼。
那群人还没有进化到后世在野党这种地步。
不然呢?
谁是这个道学-江南-下野官员派系的首脑?
李纲,还是刘大中?总不能是许景衡吧?实际上吕好问的老搭档,建炎初期的大功臣许景衡在东南的影响力真就比刘大中强的多。
许景衡这个时候给自己来这套?
而且,这个反对派系的经费谁来稳定提供?
如何维系交通网点?
闹了半天的南方报,到底出来没有?
这个时候,这些人再来招惹自己图的什么?
何况还有吕颐浩呢!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有这么一个人暗中出资、鼓动,促成了此事,而且真就是在指桑骂槐,那也很可能是他个人所为……跟王次翁那次差不多,属于独狼作案。
故此,这件事情的关键其实还是在于如何拯救胡寅。
须知道,胡寅作为工部尚书,在朝堂缺乏财政大兴土木的状态下,老早被赵玖当做了不管尚书,然后实际上成为北伐筹备工作的总负责人与总联系人。
所有的结余钱粮,都是直接给工部的,军械产能的扩大、分配,仓储的修建、投入,道路的整修、连结,部队与民夫动员计划的安排与调整,几乎都是他负责对接和安排。
如果说去年这时候还好,那时候根本没钱,胡寅也根本没什么工作,真出了这种事情,真就换人也无妨……陈规、刘汲、林景默,都可以去做。
但等到眼下,随着朝廷近乎竭泽而渔换来的财政富裕,很多工作都已经展开,这个时候让胡寅走开,难道只是胡寅一个人的问题吗?
初夏时节,天气其实并没有炎热的过分,赵玖在石亭那里一直枯坐到暮色降临方才起身……其实,一开始他便下定了决心,胡明仲一时进退其实无谓,便是自己被指桑骂槐也无所谓,这么多年了,又不是没有隐忍过?但问题在于,他绝不允许此事动摇和影响北伐大局,处心积虑也好,意外也罢,都不允许。
唯独,赵玖也心知肚明,这种事情着实难办,因为胡寅将会直面整个社会的压力,怕只怕性格倔强如他,也未必能撑得住这种销骨烁金。
“辛苦正甫,将此物交给胡明仲,然后再告诉他……”
赵玖起身后,直接将那份告状文书递给了身侧不知何时出现的杨沂中,但话说到一半,却又有些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以至于半晌之后,只能哂笑。“只将此物交给胡明仲,他自己会明白的。”
杨沂中微微顿首,上前接过这文书,看都不看,便直接折叠收起,然后趋步后退,继而转身大阔步出去了——胡寅身为工部尚书,早早在北面景苑处得了一个宅子,胡安国父子,乃至于后来赶过来的胡安国妻妾,也都一起住在彼处。
此时离开宫中回家,正好顺路。
就这样,不说赵玖心思,只说杨沂中抵达胡府,胡寅果然也是刚刚从南边公房那里回来没多久,二人见礼,让到堂上,然后并无多余客套言语,杨沂中便将那份文书递上:
“官家让下官将此物转交胡尚书。”
胡寅在灯下接过来,就在手中打开,微微一扫,便彻底醒悟,却面色丝毫不变,只是沉吟不语。
隔了一会,眼见着对方无话,杨沂中便也起身相对:“官家口谕已行,下官告退。”
直到此时,胡明仲方才抬头,却又认真相询:“敢问杨统制,官家可有其他言语付我?”
“只说将此物交给胡尚书,尚书自会明白。”杨沂中拱手以对。
胡寅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却又将文书双手奉上,直接递了过去:“替我转告官家,就说臣已经知道此事了。”
杨沂中怔了一怔,但还是将文书接来,口中称是,然后带着满肚子疑惑,不顾天色已晚,重新折入宫中交还文书。
且不提杨正甫如何再与赵官家交接,只说胡明仲交还了文书,情知自己可能要遭遇到人生最大的一场挫折,但还是没有任何情绪外露,他先回到书房,稍微写了几封简单书信,着人送出,便去从容用饭,期间也未与自己养父、义弟提及。
用完餐后,更是直接回到书房,继续处置起自己从公房带回的那些公文。
翌日,也没有丝毫异样,而是从容去了宣德楼对面的公房处置公务。
然而,不管赵玖有多大决心,胡寅又有多大觉悟,该来的始终要来……那些事情是遮掩不住的,因为即便是文书给了赵官家,几名告状的人也都好好活着呢,何况这种事情既然已经走了弹劾的路子,那些告状的人也会早早与同乡、朋友交流讯息,以做舆论后备。
故此,尽管赵官家这一日早早尝试了从刑部直接切断此事,却还是架不住相关言语与弹劾内容在官场与太学之间渐渐扩散开来。
三日之后,随着胡寅不孝的相关细节渐渐得到在京福建人的普遍性证明,便是民间也耸动起来……众人皆知,官家被蒙蔽了,那个工部尚书胡寅是个天大的无耻之徒,焉能忝居此位?
气势汹汹之下,几乎人人想当刑部尚书!
而此时,赵玖也得到了刑部的正式汇报,这些上书之人确系是上一次状告番寺的那批人,皆是在京的、跟福建有关系的士人。
他们用来上告的具体材料的源头也很清楚,乃是一个叫刘勉之的建州人……此人是胡寅以及其父胡安国真正意义上的同乡、故交,也福建本地著名的年轻理学家,同时还跟刘子羽的二弟刘子翼关系很好,而就是这么一个知名人物,早年间曾在老家亲眼看见过胡寅不拜生父生母的事情,当时就曾公开在老家指责过胡寅的不是,差点跟胡氏父子闹到绝交……但胡寅后来上太学做大官了,胡安国也来到东京了,刘勉之偏偏又是个厌恶科举,一心研习学问的真正理学家,所以这事就不了了之。
然后,大约是数日前,有人参加福建乡党之间的日常应酬,其中有人谈及到建州乡人中的佼佼者,先说到胡安国、胡寅父子,然后自然而然的又有人提到了刘勉之。
孰料,接着便有人说刘勉之本可以入京入仕云云,官家身边的红人吕本中曾经推荐过他,之所以蹉跎至此还是白身,根本就是因为胡寅的缘故……然后其他人想起过去的纠葛,便顺势扯开了这个话题,旋即便引发了其中一名参与过太学伏阙之人的严重不满,以至于当场串联讨论,最后直接导致了开远门伏阙事件。
换言之,马伸的意思很清楚,这件事情就是东京这里自发的、突然的闹起来的,是一个意外,跟江南、跟道学、跟那些下野官员,跟太上道君皇帝,跟什么指桑骂槐无关……请官家不要擅自揣测、牵连。
对此,赵玖也没有过多揣测牵连的意思,他早就有类似的猜度,只不过当时是从朝堂局势和反对派势力大小、组织度严密与否这个角度来猜的,而马伸递交来的情报,则是从另一个角度来验证了他的想法——从日期和这些人的交往圈子来看,确实是东京城内部的一群福建人闹起来的,时间上和人际关系上跟东南的反对派搭不上边。
而且,赵玖也隐约记得,吕本中确实曾经走公开路子举荐过这个人,乃是觉得此人是真正做学问的,可以转化为原学一脉的意思,然而刘勉之不知道是因为学派的问题还是真的不想出仕,反正直接拒绝了。
当然了,即便一切都对的上,赵玖也还是命令杨沂中再度跟上验证,然后便悉心等待事件自己的发展与变化。
且说,刑部出具了正式文书给了那些告状人以清白,让那些人自由活动……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没理由牵连无辜,哪怕赵玖对这些人气的牙痒痒,也得承认人家是无辜……但这么一来,却是从官方角度验证了胡寅不孝的真实性。
人家告状文书里转述的言论,也就是大儒刘勉之批评胡寅不孝的言路,是经得起朝廷司法机关考验的。
随即,在稍显沉闷的气氛中,隔了一日,御史中丞李光带头,御史台诸御史几乎人人正式上书,正式弹劾工部尚书胡寅牵扯案件,被人指为不孝,要求胡寅作出解释。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李光和他的下属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非只如此,马伸在整理完案卷后,也以刑部的名义,奏上此事。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马伸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一时间,弹章交加,纷纷不停,直达御前。
接下来,按照政治规矩,胡寅就该上表自辩,同时自请去职,以明清白。
这就是赵玖一开始最担心的情况了……没有人做了什么错事,没有什么大的政治阴谋,恰恰相反,目前看来,这件事情里面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在政治规矩与道德规矩下履行自己的职责,甚至包括那些出首状告之人也似乎无可指责,但同样无辜的胡寅却必须要为之付出政治代价,哪怕这可能会影响到朝廷的北伐筹备工作。
这跟政治对立无关,这是封建时代伦理法度与人之常情的对立。
然而,胡寅没有请辞,也没有自辩,只是闷头工作。
但这更加引起了朝廷上下,士人舆论,乃至于市井之间的愤怒,因为恋栈不去,乃是这年头士大夫官员最忌讳的事情,本身就是仅次于不孝的道德困境。
一时间,连之前只是私下议论的太学生也开始大面积指责邸报包庇大员,不公开刊登相关奏疏,甚至开始在太学中张贴文告,直接质问教授胡安国……可与此同时,赵官家却依然保持着极为怪异的沉默。
这似乎解释了为什么胡寅能够有恃无恐。
而接下来几日,朝堂上,可能是因为感知到了赵官家的态度,再加上那个马首都已经发臭了却还依旧在各门之间传递示众,上下多少有些顾忌。
弹章也渐渐零落起来。
事情,好像会就此结束一般。
“此事早该结束了!”
五月中旬,宣德楼南,因为官家将都省、枢密院移入宫中,原来的东西二府事实变成了公阁与六部分据,而这日正午,天气炎热不堪,工部公房廊下,左侍郎勾龙如渊喝完一碗外卖的冰粥后依然满头大汗,却是忽然当众拍案而起,神色焦躁含愤。“伦理不过人情,胡尚书的事情这些人又不是不知道首尾……当日差点被淹死的须不是他们,却只是在那里说些空话!这就好似自己坐在阴凉之下,却妄自嫌弃太阳底下送外卖的力夫撒了汤一般!”
这里是工部,此言一出,自然是附和声不停。
不过,众人附和归附和,却又忍不住在心中鄙夷……这位勾龙侍郎水平是没的说,官家交代下来的新数字、大表格,就属他学的最快、推广的最利,可就是这人品也同样出名。
之前两次对官家的马屁不说了,如今却居然还要拍这工部主官的马屁?
拍就拍吧,大家都拍,但问题在于,看他那副样子,好像真就是把胡尚书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一般……说句不好听的,胡尚书走了,你才好上去是不?
装什么啊?
装的跟真的一样。
另一边,勾龙如渊眼见着周围官吏如此敷衍,心中又如何不懂他们所想,但偏偏满腹心思转圜根本不可能与他们讲,却是连连摇头,然后一跺脚便准备回去做事去了。
然而,就在勾龙如渊转身进入公房的一瞬间,前头御街上一阵喧哗,惊得这位勾龙侍郎一个哆嗦,赶紧回头:
“出了何事?!”
左右早有小吏飞奔出去看,片刻之后却有一人满头大汗率先跑了回来,然后一进工部公房大院中便匆匆相告:“出大事了!一群福建籍太学生去宣德楼伏阙了,要都省严惩咱们胡尚书!”
勾龙如渊面色惨白,愕然当场,然后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公房廊下……也是让周围工部上下一时目瞪口呆。
他们实在是不知道,这位左侍郎究竟是真的在担心胡尚书,还是演技这般高明?
而勾龙如渊回过神来,立稳身形,却是叹了口气,然后摇头不止,便一言不发,真就匆匆转入自己的公房,关上门去办公了。
与此同时,工部院中,正中的公房虽然一直门户大开,却全程没有动静。
其余工部官吏,包括新任的工部右侍郎何铸,看了看胡尚书所在的正中公房大门,又看了勾龙左侍郎禁闭的房门,也觉得无趣,只能面面相觑,然后速速用掉加餐,便各怀心思,转回办公去了。
话说,原本赵官家几乎要凭着七年天子的威信将事情给冷处理掉,然而,太学生这个群体实在是活力十足,一朝起了不满,便直接伏阙上书,却是让此事再无回避可能……即便是赵官家,在经历了陈东冤案之后,也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态度来应对此事。
太学生加伏阙,效果的确是立竿见影的,第二日,胡寅便正式发出了自辩文告,一式两份,同时交予都省与枢密院,前者是给自己上级也是给官场看的,后者是例行的,需要枢密院转交给官家看的。
与此同时,胡安国也在太学的影壁后贴出了自己的署名回复,却是从自己的角度,对此事做了阐述。
不过,即便是这对父子的回复,也显得非常激烈,竟然是半点没有妥协之意。
按照胡寅所言,他的同乡大儒刘勉之指责他在家里的时候跟‘世母’不能‘融融泄泄(形容母子和睦)’,那是实情。但问题在于,‘融融泄泄’本就是母子之间才该有的事情,自己自幼被抛弃,自有父母诸弟(指胡安国一家),如何要与自己‘世母’,也就是自己父亲胡安国的三嫂再融融泄泄?
话说了很多,肯定不止这一点,但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胡寅从根本上否定了自己是生父生母的儿子。
而与此同时,胡安国对太学生的回信中虽然委婉了很多,却也指出来,他当初在胡寅祖母的许可下收养胡寅时才二十五岁,妻妾俱全,所以不可能是为了延续子嗣而进行的过继收养……而是胡寅生父生母遗弃了胡寅之后一种对弃婴的收养。
换言之,胡安国也是支持了胡寅的言论,他也认为胡寅是被生父母遗弃的子女,双方在一开始就已经没有了直接关系,新的关系是从他这里建立的‘世父、世母’与‘侄子’的关系。
但是,这种解释,只是将大家知道的事情给做了一个梳理与解释,然后公开的摆了出来,并不能服众……因为本质上大家在意的是胡明仲明知道那是生母却不把对方当做生母来看的行为,而不是什么遗弃与过继。
真当刘勉之跟胡家关系那么近,不知道里面的弯弯?
更何况,胡寅依然没有提及任何请辞的语句,哪怕是名义上的避嫌式的请辞也没有。
故此,解释交到了都省,都省左右为难,为公开文书传到官员与太学生那里,舆论热度不减,甚至连一些官员都被胡寅的姿态给激怒了。而另一边,枢密院将奏疏交给赵官家后,便做好了赵官家私下召集宰执进行讨论的准备,但赵官家却如胡明仲一般臭脾气,也是见都不见诸位宰执,只说过几日旬日大朝上正式讨论此事。
当然了,不见也是一种态度,就好像之前不作表态一样,大家都早就已经看出来赵官家是要死保胡寅了,此举怕也有在给宰执们施压的意思。
话说,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冒出来以后,赵官家的态度便如一层阴影一般笼罩着朝堂上的所有人……而且说句实在话,胡寅的身世确实情有可原……故此,不要说赵鼎、刘汲这些人,便是马伸、李光等人到了眼下地步,也只是尽自己的职责,并不想咬死的。
至于张浚那群人,就更不用多说了……也就是刘子羽,他两个弟弟,一个跟刘勉之是至交,一个跟胡寅是至交,此时有些小心。
但问题在于,这件事的根本并不在朝堂上,而在于民间舆论,赵官家也堵不住悠悠之口,不然哪来的太学生伏阙?
实际上,相对于朝堂上的万马齐喑,气氛紧张,一连数日,太学中却是异常热闹,不知道多少喝梅子酒喝多的太学生纷纷写文章批驳胡安国。支持福建学子正本清源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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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能理解,因为不是人人都能遇到胡寅那种遭遇还能活下来的,他们无法对胡寅产生共情。
而且越年轻,气血越旺,越享受挑战权威的快感!
拿捏住胡安国这样的大儒,胡寅这样的重臣,甚至隔空拿捏住满朝朱紫与官家,偏偏满朝朱紫与官家乃至于两个当事人又都不能轻易回应,这是多么令人快意的感觉?
就这样,一连数日,舆论喧嚣直上,赵官家却只是闷声不吭,胡寅父子也只是各自发了一篇文便不再多论……但事情终究要有给说法的那一天,五月廿一,正值盛暑,朝廷在文德大殿开大朝会,宰执以下,百官毕见。
当然了,朝廷有的是事情,即便是胡寅位居尚书,即便此事沸沸扬扬,却也轮不到一场十日一次的大朝会专门为他开。
果然,朝会开始后,先是讨论了扩军的问题,朝廷财政既然稍微富裕,那自然要按照原计划继续扩军,最好能直接维持三十万御营军的规模才对……便是一时做不到,也要往那个方向做。
不过此事依然引发了部分纷争,关键还是在于是东是西的问题……上一次扩军已经将主要扩军员额给了关西和骑军,这一次,很多人出于平衡的本能想加给中军与京东方向。
至于赵玖,虽然心中大略下定了决心,如果可能,还是要将员额进一步倾斜给关西方向,以确保北伐后能迅速集中优势兵力打开局面,但也有些忧虑是不是给岳飞这边留的兵马少了点……所以,这注定又是一个要拉扯很多次的大事。
而最后讨论进行了很久,绝大多数人都不掩饰自己对关西方向权重过大的忧虑之心这个结果,也逼迫着赵玖不得不进一步深思熟虑。
此事一时无法,接下来的事情却算简单,乃是说去年送来的诸多质子在掌握了一定语言,熟悉了军纪与风土人情后,正该发出武学,充入军中。对此事,没人愿意这些党项、吐蕃、蒙古,甚至日本的贵族子弟发往任何大将身前,都是一口咬定留在官家身侧的御前班直最为妥当。
赵玖也没什么可说的。
接下来还有高丽的问题——高丽那边搞转口贸易规模越来越大,事情渐渐瞒不住人了。
两边都瞒不住,大宋这边瞒不住,大金那边也瞒不住。
大金国的高层又不是蠢货,当然知道在南方极度缺金银的情况下搞这种交易是在资敌。
于是,燕京那里马上发布了禁令,但问题在于,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禁的了?而且是燕京控制力最薄弱的塞外辽东地区与高丽的边境贸易?
况且说白了,作为世界上最大,也可能是最富裕的两个国家,两国之间的贸易潜力本就该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确实有巨大的交易需求……历史上两国战战和和,淮河流域也因为杜充决黄河变得一塌糊涂,却根本没有耽搁下蔡与寿春因为贸易直接发展成一种类似于布达佩斯的城市模式……可见两国之间的贸易潜力之大。
这么一种级别的贸易,你莫说是大宋朝廷这边不舍得,大金的权贵也不舍得,高丽人这才吃了几个月的利市,怕是更不舍得!
所以,燕京的禁令下来后,名义上高丽不再向辽东出口丝绸、瓷器了,但架不住源源不断的丝绸、瓷器依旧从京东出港,然后稀里糊涂又从鸭绿江那边冒出来,最后被一路送到河北。
拦都拦不住。
于是燕京那边很快更改策略,变成直接向高丽施压,而现在就是高丽那边被威胁后立即来问东京该如何应对?
讨论的结果也很直接,高丽人怕大金,就不怕大宋?而且这种贸易你们高丽两班贵族……甭管是开京两班还是西京两班……没吃到自己那份?
所以,朝上稍作讨论,便得出结果,乃是摆出保持高压态势,要求高丽人继续无条件维持贸易!
不过除此之外,也有人提出来可以考虑直接从京东、陕北,乃至海船从辽东直接走私的建议。
这当然是可行的。
但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采用的策略,因为一旦如此,就只能用军队来做,而这样的话便相当于主动给军队开辟财源,将会对军队战斗力会产生剧烈磨损。
高丽的事情就这么激烈而迅速的议定了下来。
而此事之后,又有一点对下半年继续轮战的讨论……也是不一而足。
但不管如何了,几件事情一一讨论完毕,终于无话可说的时候,终于轮到本身其实不大,但却人人都想避开,偏偏又没人能轻易躲开的那件事情了。
到此为止,原本炽烈的文德大殿,也渐渐变得安静下来……几名宰执,还有御史台众人其实都有些心虚,他们心知肚明,在这个殿上是斗不过赵官家的,也没人想着要跟赵官家死斗下去。
所以,只要赵官家摆出姿态来,今日胡寅其实是被保定了的。
可问题在于,便是被保定了,能影响舆论吗?
不能影响舆论,胡明仲是不是要一直背着一个不孝的名头继续做事?
这难道不影响日渐繁忙的工部日常运行?
况且,保的姿态太难看,你让其他官员怎么想?
胡明仲就这么值?
有时候,作出适当的取舍,对大局似乎也是有好处的。
但是,熟悉这位官家的都知道,平日委婉隐忍,一到了需要激烈坚持的时候,谁也管不住的。
“关于太学生伏阙弹劾工部尚书胡寅一事,你们有什么说法吗?”眼见着无人说话,坐在御座之上的赵玖微微侧身,主动相询,顺便带动了幞头两侧的硬翅在空中振动不停。
“臣已经有了自辩文书交予都省。”胡寅出列,言语干脆,态度坚决。
满堂寂静,只有一些粗重的气息声若隐若现……而无奈之下,都省首相赵鼎先在心中微微一叹,然后便咬牙出列,准备应声。
然而,在赵相公咬牙开口之前,上方端坐的赵官家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幅丝绢出来,然后当众打开,引起了所有人的不解。
“赵相公稍待。”赵玖摊开丝绢,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却是不慌不忙抢先开口。“说来也巧,就在昨日,朕收到了少林寺送来的一份文书,乃是太上道君皇帝所书,正是前几日太学中批驳胡卿不孝最激烈时从少室山送出的……太上道君皇帝说他在少室山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冷清,心里有些责怪朕许久不去看他,多少没有尽孝道……诸卿怎么看啊?”
一瞬间,堂中便安静到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到的地步,呼吸声都没了——不知道多少人目瞪口呆,也不知道多少人恍然大悟。
就连一直态度坚决到宛如一块臭石头一般的胡寅也怔怔抬起头来,盯住了御座上的赵官家。
盯着赵官家的不止是一个胡寅,赵鼎以下,不知道多少人都在怔怔去看这位官家。
且说,此事不用林尚书去细细思考,便是殿上其他帝国精英也是一瞬间便醒悟了过来:
须知道,别的不清楚,唯独一件事却是大家心知肚明的,那就是少室山的太上道君皇帝根本不可能有这个胆量写这种文书,还直接给赵官家送过来!
那么,为什么还是会有这么一个文书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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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别人逼他写的。
谁有这个本事逼他写这么一个玩意而不担心哪天被灌了一斤砒霜?
当然是此时在御座中表情淡漠的赵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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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敢问赵官家疯了吗,闲着没事给自己按一个不孝的名头?
当然也没疯,因为只有赵官家亲自下场强行李代桃僵,才好让他的心腹胡尚书金蝉脱壳。
说白了,就是仗着自己脸大开嘲讽,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你们不是说谁谁谁不孝吗?不要紧,朕也不孝!是不是要指斥乘舆啊?有没有什么阴谋?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那么这股子疯劲使出来,依着眼下这位官家的绝对权威,怕是太学生也好,士大夫也罢,立即就会闭嘴,而不了解内情的老百姓则会喜闻乐见的继续暗搓搓嘲讽赵官家。
可无论如何,胡明仲就都被保住了。
这么做,相对于直接凭君权强迫诸位相公们出面死硬保下胡寅,好处是让针对胡明仲的舆论就此消失、转移,也不会让相公们背锅。
坏处是,赵官家的名声怕是又要坏掉几分了。
但很显然,赵官家不在乎。
而且,换成胡寅和几位相公,心里怕也是会感激官家的。
就这样,殿中沉默了许久,众人心思百转,快的如林景默、曲端,慢的如张浚、刘子羽,到最后,就连王德都咂摸出味来了。
可还是没人敢轻易开口。
最后,却是情知此事根本跟太上道君皇帝无关的刑部尚书马伸上前一步,愤愤打破了沉默:“官家何至于此?!”
“是啊,何至于此?”赵玖摆弄着手中丝绢喟然以对。“朕在这里为了北伐都差点累死了,他在少室山清修,却嫌弃朕不去看他……好像他是太上皇,这个孝就是他说了算一般?什么是大孝,难道不是朕九死一生打了那么多仗,把他给弄回来吗?结果弄回来还不满意,还要做这等事?朕不受这个委屈!依着朕看,这事不妨发到邸报上,找天下人评评理……问问太学生们和举国文武,朕到底是孝还是不孝?然后顺便也把胡明仲的事情弄上去,跟朕一起,让天下人一起来评判!”
这就是近乎于公开承认了。
“官家……臣……”胡寅俯首相对,却五味杂陈,居然无力将话说下去。
而很快,赵官家下一句话,却是连内心感动到一塌糊涂的胡明仲都吓到了:“要是这些人还要说朕不孝,那朕只好去认这种皇帝为父了……不受这个委屈!”
听到这话,早已经猜晓到赵官家意图的户部尚书林景默第一个反应过来,便要出列奏对,替已经做出这般恶心事的赵官家把墙糊平。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有人虽然比他反应慢了一瞬,动作却快了不止一筹。
“官家!”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匆匆出列,抢在林景默之前严肃相对。“臣以为此二事不可能如此巧合,说不得是有心人擅自为之,而之前种种对胡尚书的攻讦,怕也是在呼应此事……臣在东南,素闻东南下野诸臣心怀怨怼,常常不满中枢施政,其中万一有如王次翁那等失心小人,怕也是可能的!刘勉之,可是天下闻名的的道学后进!”
“官家!”马伸反应过来,狠狠瞪了勾龙如渊一眼,然后愤然拱手。“焉能牵连无辜?”
“不牵连无辜,只让天下人评评理。”赵玖从容应对,脑袋两侧的硬翅晃得只剩银子。“况且,有马尚书在刑部,怎么可能会牵连无辜?”
马伸还想再说什么,但听到赵官家许诺不牵扯,再迎上这位官家那略带嘲讽之态的眼神,却终于是气馁,只能俯首无声相对。
周围群臣,此时也都回过神来,乃是纷纷上前,却多是附和勾龙如渊,力劝官家稍作清查,以防有人离间天家云云。
其中,张浚、吕祉、曲端等人最为激烈,却也是意料之中了。
翌日,邸报发出小范围增刊,增刊上同时出现了太上道君皇帝对官家不孝的指责,初始伏阙文书中指责胡寅不孝的言论,以及官家自己那番大孝、小孝的辩解(终于是没把哲宗皇帝那话给放上去),外加胡寅对自己的辩解。
增刊一出,太学里立即安静了,几名福建士人也多收拾行李准备归家。
全国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云贵川藏卷
至于又隔了一日,太上道君皇帝发出的,关于看到赵官家辩解‘恍然大悟’的回状,却已经无人在意了。
这件事情虽然闹到沸沸扬扬,但最后还是在赵官家亲自下场给臣子挡刀后轻易结束了。
事情似乎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官家,那人招了。”
五月廿五,这一日,乃是蒙古、吐蕃、党项,还有平忠盛之子平清盛等一众人正式进入刘晏麾下赤心队的日子,赵玖亲自来到武学给这些外邦贵族子弟一一发了佩刀,就在仪式结束之后,赵玖登上杏冈,准备拿自己的单筒望远镜窥一窥东京风景之时,匆匆自他处而来的杨沂中也登上岗来,却是上来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叫那人招了?那人是谁?”赵玖放下望远镜,诧异回头。
“是当日在同乡聚会中说起刘勉之,然后说刘勉之仕途惨淡全都是胡尚书缘故的人!”杨沂中正色拱手以对。“此人说完之后,并未参与伏阙,也无人在意他……一直到两日前,臣发现匆匆收拾行装折返福建的在京建州士人里,有一名不在记录之人,而且此人特意没有与那些伏阙之人同行,这才觉得奇怪,遣人前去阻拦盘问,却只是刚一问,便吓到了那人,然后便全盘托出了。”
赵玖怔了一怔,半晌方才拎着望远镜醒悟过来:“真有幕后主使?!”
“是!”
“谁?”
“按照此人言语,乃是前泉州知州、现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杨沂中依然认真相对。“此人的意思乃是,当日泉州番寺伏阙便是勾龙如渊让他奔走促成的……而后面这件事情,却是勾龙如渊来到京城后临时起意。”
赵玖愕然立在原地……半晌方才再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等事?”
“官家。”杨沂中一时无语,却也只能俯首。“他之前在州郡蹉跎十余年,而来到京城后做的是工部左侍郎……”
“为了升官…?”
“应该是。”
“第一次是处心积虑?”
“是。”
“第二次是得了便宜,忍不住想再来一次?”
“应该是。”
“宣德楼前,故作荒诞马屁,是为了试探朕对此事态度?”
“或许吧……”
“结果没想到朕会死保胡明仲,所以刚做完后就后悔了,反而要一力维护胡寅,生怕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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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不是臣能知道了。”
“朕要杀了这厮。”赵玖脱口而出,继而才发觉怒火自心肺中烧起,早已经不可以抑制。“朕要杀了这个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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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官家引百官出岳台,并不是说王德此番立下了多大的功劳,要对他进行额外礼遇……而是说赵宋本就有春末夏初进行西郊阅兵的惯例。
具体来说,就是每年春末时分,赵宋皇帝都会出西门,趁着春末水涨先到金明池校阅水军,然后到琼林苑与金明池之间的宴殿进行阅兵,全程诸军还要进行所谓争标献艺。
当然了,得益于高俅高太尉的操持和太上道君皇帝的个人喜好,丰亨豫大时代,这件事情基本上沦为了才艺表演,军士往往要装成狮子老虎鬼神进场,对打的要两两摆出套路,列阵的要簪花和跳舞,射箭的要拿人顶着五个碟子当箭靶。
甚至,还要进行戏剧表演,乃是村夫村夫夫妻打架的套路,据说最后一定是村妇被村夫扛着下场才算地道。
除此之外,还要有年轻宫女在后宫贵人的带领下做男装披甲上马,外罩华彩披风,与禁军骑兵进行马战……不用问都知道,最后肯定也是宫女得胜。
本质上,这些东西跟天竺阅兵没啥两样,甚至要更糟糕一些,反正是不可能有半点真正的军务气质的……当然了,话又得说回来,这时代就是这样,老百姓也喜欢,换成那种肃杀点的军列,反而觉得趣味要少很多。
至于赵玖此番出来,也是深思熟虑了许久。
且说,从去年得病开始,他就吸取教训,不再多干涉朝政,乃是一面将庶务进一步下压到都省和枢密院,只保留对人事、军队以及情报工作的注意,一面却又将心思重新转回到了自己的特定优势上……也就是搞那些奇巧淫技,整一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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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热气球,然后随之而来的赵氏温度体系,接着是用水晶磨出了单筒望远镜,再接着就是在处置好朝廷人事问题后,选择了筹备这次阅兵。
说是阅兵,其实是在某个三月初的奏疏上知道了以往的‘成例’后,决定趁势举行的全军大比武。
实际上,此次随王德折返的,还有御营左军、后军,以及中军李彦仙部的部分有功之士,而御营前军、右军,乃至于水军的部分精锐军士也已经提前抵达。
万事俱备,只欠赵官家的龙纛了。
而这一日赵官家的龙纛,还有作为战利品展示的左右白牦大纛、黑牦大纛,却并没有去什么琼林苑、金明池,乃是直接抵达了后半部分已经改成了祭祀庙宇的岳台。
在彼处,赵官家先接见了轮战归来的王德及其先部,随即却也没有着急开始所谓‘阅兵’,反而是做起了好久没做的工作——这位官家端坐在岳台正中、祭庙之前的御座上,亲自看着户部官员去分发此次轮战的诸军赏赐。
等级不一的丝绸、成串的崭新铜钱、白花花的白银,以及最少但永远最吸引人目光的金锭就那么被从箱子里倾倒出来,一起在初夏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每有人被喊上前,便会有军官与吏员一起细心称量,按照文书计量发放到军士手中。
这就是所谓‘目下而决’了……很老套,但很实用。
赏赐接连发放,非常耗费功夫,而赵官家又严肃端坐彼处,虽说宰执重臣多许落座,不至于疲惫,可即便如此,气氛也稍显沉闷。
尤其是不知道为什么,赵官家看着越来越少的财务,居然面色越来越严肃,眉头越皱越紧……咋一看,怕是还以为他在心疼这些赏赐呢!
“臣冒昧,敢问官家是在心疼这些赏赐吗?”
忽然间,就在距离赵官家不远处,一名紫袍大员陡然起身出声,在稍远处的呼喊赏赐声中间显得极为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却发现居然是新任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不由一时诧异。
坦诚说,就连赵玖都有些在心中怔住,因为他对此人印象不深,少许印象也显得非常矛盾……一则此人在泉州番寺案中能坚持立场,似乎算是个耿直之臣,但也有可能是投机;二则,此人原本姓勾,却在建炎后改姓为勾龙,虽说这年头避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主动避讳到改姓的程度,却不免显得忠心之余又有些谄媚之态了。
除此之外,大概就是此人出身清白,又在州郡中沉浮十几年,资历极深,以至于一朝被同属四川籍贯的张浚引入朝中,却无人能反对罢了。
而一念至此,赵玖也存了一丝试探之意,却是面色丝毫不改,身形丝毫不动,就在座中蹙眉以对:
“然也!如之奈何?”
“如此,请许臣称贺!”说着,没有任何犹豫,勾龙如渊直接起身离座,当众在众臣目下舞拜。“天子爱民如此,北伐成功,收复两河,便是真的有望了。”
众臣愈发目瞪口呆。
便是赵玖也在沉默片刻之后,忍不住认真相询:“勾龙卿这是什么道理?”
“回禀官家,并无什么道理,只是推己及人罢了!”勾龙如渊这才在地上抬头肃然以对。“臣在泉州,每次征赋税,见百姓锱铢尽上,便每次都忧虑中枢这里会将江南百姓血汗空耗,也是一般严肃……而今日得见官家如此沉肃,便知道江南百姓没有白白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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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玖再度怔了一怔,一时不语,但周围诸多文武重臣,却多肃然起来……最起码表面上得严肃起来。
“官家,此谄媚小人是也!”但也就在赵官家略显沉吟之际,他身后一人却忍不住脱口而对,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是刚刚借着翰林学士院扩编机会转正的翰林学士吕本中,也是表情各异。
“如何擅自说同僚是谄媚小人?”赵玖闻得声音,心下微动,面色却依然不动。
“官家!”吕本中一言既出,似乎也有些后悔,但官家已经开口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越阶而出,就在勾龙如渊身侧拱手相对。“此人避讳改姓且不提,其后在泉州为事,分明是身为泉州知州,知晓官家之前对番商态度,意在投机……今日举止,更是直接谄媚,因势利导之言也。否则,何至于先问官家是否,再行言语?臣以为,若官家言否,他也必然另有言语!”
赵玖面色不变,只是看向了一旁沉默看向吕本中的勾龙如渊。
“回禀陛下。”勾龙如渊从吕本中身上收回目光,只是拱手以对。“吕学士分明是诛心之论,毫无实据。而臣方才言语,确系出自真心,绝无奉迎之意。至于为什么一定要问一问陛下再行言语,也是有缘故的……据臣所知,非止陛下一人发放军饷赏赐时蹙眉肃目,御营右军张节度、御营前军岳节度,皆有此状,且广为人知,而臣却不以为此二人皆肃然如斯,内里却是同一般想法。”
赵玖终于失笑……心中甚至有些得意起来。
而其余众臣,也多有恍然失笑之态。
且说,岳飞和张俊身为天下数得着的帅臣,也算是风云人物,而且履任那么久,脾性也早就广为人知。
岳鹏举本人与本部多为河北流亡之人,一开始便常常被南方士民当做攻击对象,说是朝廷尽起南方民脂民膏以养河北无赖汉……对此,曾南下大举平乱,亲眼见江南百姓负担之重的岳飞并没有怨言,反而承认这一点,然后常常告诫属下,军饷耗费日广,都是南方百姓民脂民膏。
所以,几乎每次发军饷,岳飞都会黑着脸坐在那里,其本意,大约便是刚刚勾龙如渊用来谄媚赵官家的那个意思。
至于张俊嘛……大家不好公开嘲讽,但心里却都知道,这位怕是真舍不得。
而此时赵玖心下得意,其实稍与众人想的不一样……一则,这勾龙如渊能把自己和岳飞掰扯到一起,变着花的夸赞他,他嘴上不好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二则,别人不知道,他却晓得,以往张俊发军饷是从来不会亲自到场的,从来都是自己和下属层层截留下去,如今亲自到场去发,乃是因为那些钱根本不经过他的手了,所以干脆摆出一副大公无私之状,却每次心如刀割,每次又都忍不住去瞧一瞧……心中知晓这些,他能不乐吗?
当然了,与此同时,赵玖心下也认定了这个勾龙如渊是个谄媚之徒。
不只是因为今日的表现,而是说他一开始就有那么一点想法了,何况还有吕本中的言语……须知道,吕本中此人作诗下棋帮闲还行,政治上是不会这么透彻的。而这一次也跟上一次对上那个蔡懋不同,蔡懋是早年就在京城厮混了几十年的宰相公子,跟吕本中估计是相识几十年的人,吕衙内当然知道底细,可这个勾龙如渊却不大可能与他吕本中有交集。
吕大衙内这般说,十之八九是在家里无意得了吕好问的言语,给记在心里了。
换言之,今日不是吕本中觉得勾龙如渊是谄媚小人,而是吕好问觉得此人是这等人物。
当然了,换成吕好问在这里,就绝对不会说出来的,甚至,很可能在座的重臣中早有这般看勾龙如渊的,但也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谄媚不谄媚,对于赵官家来说,根本不是特别严肃的事情,只要这厮不因为谄媚而误事,那就无关紧要,而如果此人还能是个做事的,谄媚一点就更无妨了。
张德远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个马屁精,而且作诗稀烂、写字顺蹚子歪,文化水平还没曲大来的好……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河上泛渔舟……这种诗张浚绝对是写不来的。
但不管是张枢相还是曲节度,如今难道不是枢相与节度吗?而且就在这岳台上下。
说一千道一万,勾龙如渊这些行径在跟他在泉州番寺案中的表现相比,跟如今中枢要用人的大局相论,在赵官家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
果然,随着赵官家随口一笑,然后微微一摆手,一场小小的风波轻易过去。
唯独,吕本中得了没趣,但勾龙如渊也没有得好处……无他,毕竟何止是赵官家,何止是今日不在的吕好问,满宰执重臣,内廷外朝的,哪个是好相与的?心中早早便给此人贴了标签,经此一事,更不用多言。
连引他入朝的同乡张浚都微微有些后悔了……自己这边本来在朝廷上下的风评就不好,再弄个这样的人进来,岂不是更显得对面是君子,自家这边是小人幸进一党了?
当然了,大庭广众之下,无人外显……尤其是吕本中刚刚讨了个没趣。
而另一边,随着赏赐颁发下去,预想中的情况也出现了——颁完赏赐,台上诸多金银铜丝却只去了不到区区三分之一,台下诸多军士不免骚动。
这时候,当然没必要让赵官家开口,自有枢相张浚张德远起身准备说明情况,然后趁势宣布开始‘阅军演武’。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总有突发之事。
不等张德远下去说话呢,台下骚动便忽然扩大,然后岳台一侧某处居然直接喧哗起来,俨然是有人忍耐不住,直接闹出声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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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诸文臣面面相觑,继而面色铁青,这是他们最忌讳的事情了。
便是赵玖,面色不动,心中也有些惊怒之态。
不过,好在喧嚷声来的快去的也快,刘晏还没带着御前班直走下岳台呢,王德便拎着闹事的人直接上来请罪了——一问才知,居然是此番在河中府立下首功的王德次子王顺。
可能正是因为如此,王顺才会忍不住喧哗。
但不管如何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忍,赵官家稍作思量,便立即给了处置,乃是剥夺军功,收回赏赐,撵出军队……他虽然心中怒极,却不可能真的当着王德的面杀人的。
何况,这种事情出现,若真是王顺个人犯了衙内病反倒无妨,怕只怕是整个军队的问题——一两年没有真正大战,军中各种老毛病非但没有改好,反而又在基层起了某种骄躁之态。
而后者这才是赵玖真正惊怒之处。
又一场小风波过去,岳台上的君臣各自强行压下了心中泛起的巨大警惕之心,阅军演武之事正式开始。
见到有明晃晃的赏赐,众军士自然踊跃。
而接下来随着演武说明发下,自有随军进士例行讲解,众人这才知道,这一次演武并非是往日那般糊里糊涂,反倒有些意思……
譬如骑军比赛跑马,分短途与长途,短途的许弃甲轻身,只论谁先顺着道路绕岳台与岳台大营一圈最快完成便可,长途的则须全副武装,带着一日干粮一筒饮水,一包草料,自岳台出发,往东京城南门外的青城取信物,然后再折回到岳台,道路自选,除饮食草料外不许丢失关键器物,不许中途用他处饮食,谁先回来便是优胜。
除此之外,还有骑军混操,又分两种,一种是五十人一队,两队争雄,一种是百人混操,各自为战,都是持包了布的木杆在马上攻击,却不许安置缰绳与马镫,一旦落马,便算失利。
再如步兵,也有跑步的,却也与骑军跑马类似,只是没有坐骑而已。
而步兵混操,同样类似,却换成了取对方背心上贴的名字。
还有射箭的,也不是比谁花样多,只是立个靶子,靶子上自内而外画成十圈,一筒箭射完,都是一般弓,一般距离,一般时间,一样靶子,数谁最准,一目了然。
但射弩又与射箭不同,不是比准度,而是要用神臂弓,自己上弩,确保弩矢射到一定距离方才有效,比谁用更短时间射光二十杆制式弩矢。
其余种种,从掷铁球到拔河、到举重、到投矛,再到军中蹴鞠不一而足。
项目很多,日程也足足排开了十几天……当日只是宣布此事,而从傍晚起,百官折返,却只有赵官家与御前班直,还有兵部相关吏员留在了岳台大营,观摩处置此事。
往后几日,偶有官员过来,却都是随意了。
而不管其他,只说一连数日下来,得益于赵官家的压阵与这演武之事的公平,此事终究渐渐上了正轨,也确系调动起了军中各部争胜之心,场面日渐精彩起来,甚至还吸引了大量民众日日围观……这些场面,多少让赵官家暂且放下了王顺那厮的事情,心情也一日日好转起来。
待到四月底,虽然因为初次举办稍有瑕疵,但演武大会依然算是胜利结束,待到赏赐尽数颁下,而赵官家也终于随再度出城的文武百官一起折回……按照赵玖的计划,这次回去,他将会把自己早就开始应用的简化阿拉伯数字(这年头阿拉伯数字其实跟后世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奇怪),然后连着图表制度,进行一次彻底的、广泛的推行,将之纳入政府工作,甚至科举之中。
就这样,心情不错的赵玖一马当先,带着文武百官一起折返,可行到开远门(东京城正对宣德楼的西门)处,却又一次遇到了意外——还是伏阙告御状的。
当然了,说意外也有点不妥当,这事太常见了,甚至是有传统的,赵玖也没有当回事,还跟上次一样,自有相关人士按照既定流程来处置——既然是告状而不是针对官家的劝谏,那自然是御前班直将人带到路旁,然后刑部的官员上前接过文书,又有其他官员上前安抚询问。
而与此同时,大部队却是继续启程,依然缓缓往归城内。
没人把这件事情当回事,看了一场军中运动会,心中又有了新计划的赵玖更加没有当回事……直到面色铁青的刑部尚书马伸忽然越次上前,绕过四位宰执,当众将一份文书交给了赵官家。
很显然,这就是刚刚收到的伏阙告御状的文书。
赵玖先是不以为意,便在马上接来,直接打开去看,但只瞥了一眼,心下瞬间醒悟马伸此番作为的同时,也是彻底惊怒起来!而这一次,比之数日前王顺作为引发的愤怒还要巨大!
但他毕竟是多年的天子,也算是练出来了,面上依然不显,只是将文书当众随意收起,然后轻轻瞥了马伸一眼,便继续打马向前。
按照政治规矩,他应该将文书交予宰执们过目的,但宰执们没有谁主动索取,便是马伸也意外的没有吭声,只是微微放缓胯下骡子的速度,回到宰执们身后的队列而已……然后依然面色阴沉不定。
这下子,不看官家与宰执,只看马尚书的表情,前排重臣们便都知道出了事情,却也只能佯作不知,然后强打精神,催促胯下坐骑,随赵官家往归向东……只要到了宣德楼,入宣德门,就可以趁势解散,然后私下去打听询问了。
然而,御驾行到宣德楼前,又一次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一只飞鸟被仪仗惊动,从宣德楼门洞中飞出,几乎是贴着赵官家身前飘走,这倒无妨,关键是,赵官家胯下大马根本不是什么名驹,只是寻常马匹,此时被飞鸟一冲,虽然没有什么惊马失控的戏码,却居然一时趔趄,不敢往门洞中钻了。
赵玖几次催动,这马都不得前进,也是没好气起来,便干脆直接下马,准备步行入宫,其余百官无奈,也是纷纷从骡马上下来。
而此时,可能是老毛病又犯了,下马之后,工部侍郎左侍郎勾龙如渊却忍不住失笑进言:“陛下,这御马怕是在岳台见官家给了那么多赏赐,也想求个赏赐乃至出身……”
愚蠢!
过头了!
不知道多少人一起在心中冷冷嘲讽这名新晋大臣。
而果然,赵玖终于淡漠回头,瞥了一眼勾龙如渊,复又看向那马,却又目光扫过了几位宰执和尚书,最后看向了一旁的杨沂中,并冷冷下旨:
“区区一马,无故而求赏赐,置御营众将士于何地?斩了此马,传首示众!”
言罢,这位官家直接拂袖入宫。
见此情形,勾龙如渊目瞪口呆,继而面色惨白,惊愕立于当场,而其余重臣也多失色……他们的确看出了官家心情不好,也看出来勾龙如渊是过头了,惹到了官家,却也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
官家直接消失在偌大门楼内,空留仪仗与百官在门外,而杨沂中与身侧刘晏对视一眼,也是无奈,却是唤来两名班直先将鞍蹬去掉,然后刘晏亲自拽住马首,杨沂中亲自拔刀,手起刀落,便将这匹御马斩杀于宣德楼前。
马首翻滚,血流满地,自有班直上前‘悬首示众’,而眼见着杨刘二人带着血渍朝宰执们行礼告辞,然后匆匆入宫,百官各自心惊,议论纷纷愈发猜度起来不提……另一边,赵玖回到宫中,却没有去后宫休息,反而是去了后院石亭,并在那里铁青着脸将马伸递来的文书打开,然后细细去看。
文书上的事情其实非常非常简单,赵玖之前看了两眼便已经晓得,此时去看也没有什么花头……无外乎是几名在京的福建士人于上次告御状解决了番寺问题后大受鼓舞,随即再接再厉,发扬了大宋不以言罪人导致的伏阙传统,再度弹劾了一名在他们福建非常著名不孝子的事情。
按照文书里的说法,这名不孝子早早功成名就,位极人臣,却从不奉养自己的父亲、母亲,甚至多次对父母口出怨恨之言,实乃不孝至极,正该去位以正视听。
伦理孝道,素来是这些士人喜欢议论的东西,乡间士大夫自有维护纲纪的传统,这也是常事,而且弹劾大官不孝……只要不被打击报复,那成败皆可邀名,就更不必多提。
但这些不是关键,关键是这名不孝子叫做胡寅,乃是当朝工部尚书,昔日太学三杰之尾,是赵官家的心腹重臣。
除此之外,赵玖从一开始便大约猜到,这封来自于福建民间乡党的弹劾内容,恐怕是真非假——胡寅那个臭脾气,还有那张臭脸,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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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意深刻言情小說 紹宋 榴彈怕水-第二十五章 取捨(上)熱推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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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在乎赵官家那自作多情的虚伪剖析,何况他也没对外人提及。
即便是潘贵妃变成潘贤妃,对于整个朝野大局而言,也没什么动摇……甚至恰恰相反,在宰执们看来,潘贵妃降等对大局是一种难得的促进作用,它会使赵官家口中那种不设东宫而立太子的格局更加清晰,从而使朝堂内外更加稳定。
而稳定,是官僚们,尤其是执政在位官僚们天然的追求,跟他们是不是激进派、有什么相关主张是没有太大关系。
至于说赵玖还顺便抄了两百万贯,砍了一个‘翰林学士’,也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要知道,蔡懋这群人真的是历史的渣滓,待宰的羔羊,从他们一回来就被当权者漠视,被投机者盯上,就能窥到一二。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次的事端,未必有那个花里胡哨的大气球给上下带来的震动多一些。
至于说赵官家用了一点手段调开马伸,也不是说担心人家马伸会跟这群旧日权贵有过多牵扯……都在东南不错,也都是失意者不错,但道学家们跟旧日权贵之间也不是什么战友,如当日王次翁的那种事情还是比较少见的。
何况,就算是其他道学家们是失意者,可马伸堂堂刑部主官却绝对不算是失意者。
不过是赵官家念着前车之鉴,担忧马伸搞什么程序正义,以防万一罢了。
而马伸回到了朝中后也的确没有生任何事,只是上书谏言了一番赵官家,便用心去做事去了。
说白了,朝廷真正的生死大局是北伐,而北伐引发的真正问题是执政的北伐激进派面对的财政大窟窿,而当这个窟窿眼瞅着是可以通过一系列举措给堵住后,那局面当然是大好。
连带着,所有的质疑声、反对声也都低落下去,赵官家和他的执政团队也就顺势气焰大盛。
这个时候,什么事似乎都不是事。
实际上,接下来的建炎八年春日,整个朝廷乃至于整个社会都处于一种昂扬姿态,到了二月,朝廷趁热打铁,又推出了一个新的政策,乃是针对宗室的改革。
而所谓宗室改革嘛,无外乎是减少供应钱粮,外加放开限制,允许和鼓励宗室从事生产活动……比如想经商的,直接给一个皇家运营资质,或者以画空饼,用其实还在组建中的海贸公司干股来做打发;想出仕的,在太学、州学、县学升级考试中给与一定的加分政策。
某种意义上而言,此事其实也算是水到渠成。
要知道,大宋朝的宗室管理没有想象的那么健康,恰恰相反,早在神宗朝就显露出了极大的问题,情形复杂、管理混乱……但所幸遇到了靖康之变。
靖康之变不仅仅是让大宋朝没了冗兵、冗吏的问题,它在协助大宋解决宗室方面更是做到了前所未有的彻底。因为即便是赵官家后来将这些近支宗室接了回来,也不耽误这些人丧失了最基本的政治影响力,而且也因为赵官家对他们的莫名隔阂,使得这些人直接丧失了皇权的庇佑。
故此,考虑到天家子嗣无碍,太子的位置也已经稳妥,再加上朝廷开源节流的总政治任务,这件事情当然是和处置扬州逃亡旧权贵一般顺理成章起来。
按照最后的结果,即便是赵官家的那几十个亲兄弟,因为之前在绍兴降等的缘故,他们的儿子也要自谋生路去了。
一时间,官家薄情之论,再度喧嚣其上,却已经激不起任何浪花了。
到了三月初,又一件关乎财政的事情完成了构建——籍着高丽方向的船队第二次满载而归,转口贸易的确获得了预想中的成功,赵官家正式在宣德楼外的公阁前、热气球挂的竖幅下,宣布了大宋皇家海贸公司的成立。
这个公司,从赵官家前年冬日在张俊那里提出方案,到眼下正式成立,足足酝酿了一年多的时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这是个新鲜玩意,很多人对它都有些迷迷糊糊的,简单一句跟赵官家一起做生意发财是无法让所有人放下心来的。
即便是张俊,在两淮做了那么久的大将,也是耗费了很大力气才促成了这么一个一次性的海贸活动,遑论是这种大规模、成制度的公司?
实际上,在之前财政窟窿看起来遥遥无期时,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成功,只有海贸的利市摆出来、这种联合行动多次成功运行,再加上一个有威望君主的对朝堂上下的一力促成,才有可能真正成行。
但不管怎么说,最终还是成功了。
这个公司囊括了皇家、宗室、两淮数得着的丝绢豪商、中原所有的瓷器名窑、长江以北几乎所有成规模的大海商,同时还拽上了几乎所有参加青苗贷的中原、关西、江南寺观以及其他行业豪商,并以干股形式自动对近支宗室、秘阁、公阁成员、御营诸都统、统制予以补贴……而这等设置,也几乎是一成立就自动垄断了中国对高丽和日本的传统东海贸易。
与此同时,所有这些人都只有资格参与出资与分红,具体的运营却要交予海商、丝商、官窑主们自己处置,唯一一名代表了赵官家和公阁去抓总的人唤做公司总裁,却是让赋闲了很久的前太常汪叔詹担任了。
事情既成,按照赵官家的说法,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这种方式运行妥当,那么在将来的话,可能还会成立一个南洋方向的皇家海运公司,成立一个西域北疆的皇家陆运公司。
务必使利益均摊,使更多的人享受到海贸的成果。
当然了,谁都知道最后一句话是瞎扯淡!
因为谁都能猜到,真到了必要的时候,赵官家一定把所有人的本金、利润全都卷走,填到北伐中去!
但是怎么说呢?
北伐国债都买了,何况此事?
相较于已经零利息的国债,这公司的事将来说不得还有赚对不对?只不过,前提是北伐胜利!
用太学中一些学生们的言语来讲,赵官家此番作为,与其说是搞海贸公司,其实还是跟其他种种事端无二,是在搞北伐公司!
可话说到这里,又得反过来多扯一句弯弯了,这北伐公司既然又搞成了,也说明大家对北伐的信心其实是渐渐提升的。
局势确实在变好……愿意博这一彩的人,也越来越多。
且说,回头去看,自去年年中建财大政顶着万难竖起来以后,如官家得病,如后宫,如太子,如热气球,如旧勋贵,如宗室,如公司……一桩桩一件件,每件事看起来都那么让人在意,但实际上却是一波平一波起,只是这个偌大中央之国的日常罢了。
唯独朝廷到底是朝廷,即便是丢掉了历来是传统核心区域的两河,也依然是中央万里大国。所以,即便是这个国家的日常,也值得让所有局内局外之人十二分的留心。
这不,公司刚刚成立不久,没几日呢,就又有一件事情将朝野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上书的是谁?”
“翰林学士李若朴!”
“竟然是此人?此人素来是个君子,难道不明白以他的身份上书言此事,是有些嫌疑的吗?”
“没有嫌疑……李学士外放了京东东路的经略使,前日文书经过吏部,我亲眼看了……这明显是早有腹稿,为了避开嫌疑,才专门于近日上书言事。”
“此言不差,何况李学士明明有内制的便利,却没有直接跟官家进言,而是公开上书,就更是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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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说来,倒也有道理……只是官家是何态度?此事怕是宰执们都不好插嘴吧?”
“不错,怕是只有李中丞(李光)适合说一说,但其实还是要看官家心意。”
“那官家……”
“官家此时心意谁说的准?”之前一直在船头闷头对付一个咸鸭蛋的胡铨此时吃完,直接将蛋壳抛入湖中,顺势嗤笑打断席间。“此事事关重大,怕是诸位秘阁大员都心存忐忑,咱们又如何能窥到一二……只等结果便是。”
“这倒也是。”那个追问之人当即失笑,舟上其余人也随之笑了起来。
且说,正值三月春光烂漫,赵官家大开金明池,使人随意游玩,自金明池至岳台的纪念庙,还有城北的蹴鞠场,游人几乎充斥城外道路。
而今日休沐,胡铨等一帮人自然免不了要趁势聚一聚,却是从城内汴水中寻了个黑漆平船,一路驶入金明池上浪荡一番。
远处岸边,有戏台堆起,正是附近道观出来做头演《白蛇传》;近处湖中,常有紫帷小船载仕女往来,娇笑声清晰可闻;而船头又有船夫浑家帮忙调制菜肴……所谓咸鸭蛋、腌螺蛳、水捞绿岛芽、杏片、青梅,皆是轻松便宜的时节之物,然后自然还少不了一壶腌梅酒。
不过,既然是团团伙伙搞团建,却免不了要相互透露一些讯息,讨论一些朝局热点,而众人刚刚所言也正是最近朝中发生的一件最大之事——翰林学士李若朴转出外任之前,忽然上书,提出来官家用人不当之处……这个用人不当,不是说具体哪个宰执不好,哪个尚书是小人,哪个翰林学士又是滥竽充数之辈,而是说官家喜欢搞小圈子,使得权力过于集中。
于宰执,只有四人;于尚书,只有六人,而侍郎又不常设;于御史台,自监察御史至侍御史、殿中侍御史,数量都很少;于翰林学士院,也就是区区几人,而官家近侍就更少了,基本上是那几个人。
故此,李若朴建议,适当增加宰执名额,六部左右侍郎常设,同时增加御史、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阁门祗候的名额。
只有这样,官家才能避免偏听偏信,保证自己拥有一个可靠而庞大的执政团队。
这件事情,直接关乎着十几个秘阁级别的重臣名额,那对于朝廷的官僚们而言,可不就是天大的事情吗?也就难怪所有人议论纷纷,上上下下都在讨论了……胡铨这帮子人,即便是知道自己眼下是够不到,也免不了要言语一番。
闲话少说,转回眼前,笑声中,胡铨低头喝下了店家端来的半碗温茶水,口中稍微随意,便继续开口:“不过话虽如此,我大略猜一猜,官家说不得会许了六部左右侍郎、御史的增额,内臣不好说,而宰执员额怕是十之八九不会增加……最起码不会在此时加。”
“这话怎么说?”直舍人梅栎好奇询问……由不得他好奇,因为自家那位世叔昨晚也是这般说的,他对此虽有猜测,却巴不得有人能印证一番呢。
“无他。”胡铨愈发正色。“宰执位重,稍作增删便会引发朝中格局变动,而官家的心思还是要北伐,北伐前断不会使朝中格局有所动摇的。”
梅栎当即颔首,这跟他想的一样。
“也是。”旁边早有一人又失笑以对。“不说别的,真加了宰执名额,吕颐浩吕相公和宇文虚中宇文相公要不要回来?不回来,人家会不会委屈?可若是回来,如宇文相公回来,倒不怕他因为姻亲跟张相公弄到一起,只怕他整日和稀泥,到时候又把赵相公给和软下去了,到时候怎么办?而若是吕相公入朝,其余几位相公倒也罢了,张相公还有活路吗?”
众人再度哄笑。
吕颐浩的性子和宇文虚中的性子,真真是有意思,而官家用这二人分别去西北和东南,也是有意思。
当然了,这位也有趁势调侃赵相公和张相公的意思,大家虽在船上,却不好多笑的。
故此,很快众人便恢复如常,就在远处《白蛇传》的腔调中抛下此事,然后一边用些春日时蔬,一边继续说起了一些别的讯息。
而这种聊天,自然是无所不谈。
“吕侍郎折腾了许久,到底是留下了,不过吴敏却也去了京西东路。”
“其实水木两党都还算讲大局,唯独这位吕侍郎最好斗,也由不得之前赵相公想撵走他。”
“此言不差,依我说……若是……我是说若是两党真有党争那一遭,赵张两位相公真的反目,必然是此人所致。”
“官家在上面坐着呢,怎么可能真的起党争?张德远自恃的正是官家第一心腹之任,而赵相公又是个真正的忠臣君子,官家一句话下来,他虽心中不以为然,但还是弃了道学,改了原学。”
“这种事情咱们少说……”
“说起来,自从上次的两百万贯后,户部在建财上可有说法?”
“当然有……照这般计算,怕是不用明年年底,三千万的窟窿便补足了,秋收之后,大局便可稳妥。”
“可惜晁公武近来不来了,否则必然可以当面耻笑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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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要提他。”
“但也不光是钱的事情……工部那边有言语,说是便是有钱,打仗也须换成军械、粮草,而眼下,虽说有越南的尺布斗米之贸,可以直接将稻米送到京东去,但军械又如何?也急不得。”
“国朝这般大,难道还缺工匠吗?”
“如何不缺?”
“何况事情也不是一个军械这么简单的,还有沿河军需仓储,粮道休整什么的,也要时间来做。”
“说起来,小虞探花不是在做此事吗?若问问他就好了,可惜不在。”
“正是因为他要做此事,方才不在的。”
“你们听说官家又格物格出来一个新玩意吗?据说是直接发给军前诸节度、统制了……听说是水晶所制。”
“既然如此,咱们便是想知道也无从知晓。”
“金国最近又改法律了你们知道不?那粘罕当政时,因为义军蜂拥,不许寻常百姓擅自离开本处,便是商贾持路引行走,一日也不许超过三十里……粘罕去后,此律于去年废掉,结果义军大兴,无奈何,前日看到金国邸报,居然又改回了旧日规矩,还要设保甲制度,一家逃亡,十家连坐。”
“女真狗该死,那些出主意的降狗也该死。”
“说起女真,陕州又要朝河中府动兵了吧?我听说兵部侍郎领都水监刘侍郎(刘洪道)去了西面。”
“必然如此。”
“官家这是一刻不停啊,春忙刚过,便直接用兵……”
“肯定少不了的,而且往后只会越来越频繁,一来练兵,二来警醒内外,不可安居忘战。”
“但只是在河中府打打埋伏,便是说不忘战,几次下来以后,天下人不会当回事的。”
“那也没办法……其实,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女真人忽然全力去把平陆攻下,又或者将河中府让出来,届时就麻烦了。”
“你这便是纸上谈兵了……平陆之所以能屡次得以保全,是因为此城与河中府之间有中条山,女真人进军、后勤都要绕道隘口,而平陆与陕州州城却只隔一河,目下相连……至于让出河中府,那就占了便是,若是女真人再来回头谋求聚歼,那边再弃了何妨?官家与诸节度都是用惯了兵的,不会在此事上穷讲究。”
众人纷纷再笑,其中却不免填了几分讪笑之态,而一旁的舟中领袖胡铨更是早早就只在吃东西,根本不置一词。
一旁梅舍人也在笑,心中却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且说,自他加入这个小团体后,不过一年时光,却早已经物是人非……如今有才而与众人立场不一的晁公武早已经渐渐不来;才学俱佳的小虞探花虞允文的官是半点没升,但跟在座的老大哥胡铨一样,属于等到资历和时机到了便可一飞冲天的那种,近来更是日益忙碌,在各处军营、青苗贷点中流转……这种情况下,免不了有一些凑数的平庸之辈,弄得席间渐渐没了意思起来。
“谁可还有什么有意思的言语?”停了半晌,眼见着店家那边东西都被一群正当年的年轻官吏吃光,最后只上了一大盆水捞绿豆芽,有些不耐的胡铨便有了折返之意,干脆直接再问。
“有一事……称不上重要,但有些奇怪……或许值得一说。”一名还算靠谱的刑部员外郎蹙额以对。“诸位可还记得年前太学问政时有人在太学门前伏阙告御状?”
“是有此事……此事还没了结吗?莫非是什么大案?”
“案子是福建的,一来一回就要两月,何况事情也不是杀亲争产之类的恶事,而是一件挺无稽的小事。”
“原来如此,那它奇怪在何处?”
“事情是这般的,乃是说泉州那边素来有番商聚居,也许他们在区间自起番寺,而近来泉州下属一县的县学对面就起了一座番寺,但番寺是要念经的,不免影响学生上课,于是学生便告到知县那里……谁想到这么简单一件事,知县却只是糊弄,最后激怒了本地人,只觉得这知县怕是也信了番教,便有当地士大夫寻到了在东京城的福建旧人,请求帮忙将事情闹大,好处置这位知县,顺便将那番寺拆了。”
听到这里,端着一大碗豆芽的胡铨心中已经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却是在瞥了一眼侧旁对豆芽发呆的梅舍人后嗤笑相对:“若我猜的不错,刑部马尚书那里必然是站在当地士大夫那边,要知县做出解释,再让彼处拆了番寺的,结果福建地方那边只是敷衍,反反复复就是维护那个知县,事情就这般反复下来了,对不对?”
“对头……福建那边,大略上是支持那个知县的。”那刑部员外郎当即精神一阵。
“懋修(梅栎字),你以为如何?”胡铨果然问到了梅栎。
梅栎闻言也是苦笑摇头:“能为何,还不是朝廷如今以财政为纲,万事都围着建财之事来做,政绩也要看这个……莫说泉州下属一个县,便是整个福建,也多指望着泉州的番商能多跑几趟……何况,上一次官家严旨拒绝了番商领皇家文书旗帜一事后,泉州番商的情绪也很大,这个时候,福建地方上自然不愿意多事!真要是商税少了一截,到时候影响仕途,算谁的?”
众人恍然大悟。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梅栎继续苦笑道。“靖康以来,动乱自北向南,道学也随着大举南移,白马绍兴一事后,道学那边多了许多士大夫的支持,以至于东南一带书院林立,县学还好,但所谓当地士大夫,十之八九都是跟道学有牵扯的……便是大司马(兵部刘子羽)之所以将其弟带出福建,也是怕他走了道学的路……所以依着我来说,这事也就是落到了大司寇(刑部马伸)那里,否则随便换成谁,早就体贴福建难处压下此事了。”
不错,旁边有人鼓掌以对:“但到底是落到大司寇手上了,而且此事道理也到底是在当地士大夫和大司寇这里,福建地方上也只能转着圈的跟刑部绕,迟早扛不住,然后说不得要闹到都省相公、乃至于官家那里去。”
众人愈发恍然。
不过,那名刑部员外郎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补充了一点:“此事大略如胡兄、懋修二人所言,但我说有些奇怪,还有其中一事,乃是说泉州知州却跟福建上下皆不相同,是主张严厉处置此事,即刻拆了番寺的。”
“说不得是个道学人士,有甚奇怪?”
“若是这般,无外乎是此事闹得会快一些,指不定马上就要上到宰执、官家身前也说不定……但终究是件无稽小事,与朝局无关。”
众人纷纷颔首,也都不再多言,此事就算过去了,而此时,连那盆水捞绿豆芽也已经吃光,众人便齐齐看向胡铨,只等这位领袖开口,便要一哄而散,准备舟船折返,先寻地方放水,然后便各自回家去了……
然而,不知为何,胡铨却一时有些沉默,片刻之后,更是失笑感慨,难得主动出言:“你们说了这些,我又想到了李学士进言扩大秘阁重臣规制这件事情,此事若说他存了私心,我是不信的,但他本人没有,给他出主意的人,或者劝他这般进言的人,却未必也没有私心……”
“胡兄何意?”众人微微一怔,旋即有人好奇起来。
“两个说法……一则,内不过六尚书,外则近二十路经略使臣,朝廷讲得是内外相移,那么眼下对外面而言,便是有些狭窄了;二则,朝廷大局稳妥,静待钱粮存满,军械精工,便要起北伐大事,立功的地方都在北方和中枢,这个时候,说不得有南方使臣蠢蠢欲动,想要趁机调回来。”胡铨似笑非笑,冷静说完,众人也都愕然起来,然后静静思索。
而此时,胡铨早已经回头相顾,却正是让那船家掉头靠岸。
且说,胡铨还是有些资本和渠道的,这次金明池之会后,不过五日,官家便有旨意传下,却正如他所言,乃是暂时不扩展宰执,却以六部持天下事为重,特常设左右左右侍郎,同时扩展御史台员额,然后也稍稍增加了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与阁门祗候的名额。
很快,都省便立即开始按照官家心意,开始选调、提拔贤能君子了……这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不知道水木两党要花费多久才能对这份人事达成妥协。
但几乎是与此同时,福建那个番堂案子终于闹到御前去了……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赵官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态度坚决的下达了旨意,乃是全力支持刑部尚书马伸,罢免知县、训斥福建路经略使,并着当地官吏立即拆除了那个影响了县学的番寺。
也就是赵鼎赵相公力劝之下,方才同意了允许那些番商将番寺改建于他处。
且不提此事的些许其他波澜,只说,经此一事后,知泉州事的四川籍资历官员勾龙如渊正式进入了朝中宰执们的视线,并立即得到了张德远这个老乡的举荐,然后不费吹灰之力使此人成为了此番改制的第一个受益人——转工部侍郎、入京。
三月下旬,陕州战事再度爆发,包括御营中军王德部在内的数万大军再度包围河中府。
四月上旬,包括勾龙如渊在内的第一批受拔擢之臣抵达京城,几乎同时,因完颜拔离速以耶律马五为先锋大举先过稷山,宋军再度撤还。
而到四月下旬,随着王德引兵归来,赵官家更是亲自率百官出岳台,检阅诸军。
PS:感谢白银大盟谖兮Hilla大佬,感谢新盟主司马里奥大佬,本书已经163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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